陳雨搖了搖頭,沒想到軍匠慘到了這種地步。如果說軍戶已經淪為種地的農民,那么軍匠就是徹頭徹尾的奴隸了。
他們在軍匠聚居的棚戶區轉悠了半天,逢人便打聽誰能做火銃,可不知道是因為怕事還是真的不會做,他們碰到的所有匠戶都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陳雨失望地說“這里不行,就只有去縣城碰碰運氣了……”
兩人有些氣餒地準備往回走,這時旁邊一個門洞窟窿里,一個人端著一盆水頭也不抬地朝外面潑了出來,陳雨和鄧范躲避不及,被潑濕了褲腿,鞋子里面也灌滿了水。
鄧范性格沉穩,很少生氣,可是這一下也按捺不住,大聲說“白長一雙眼……眼睛了?沒看見有人嗎?”
這人才反應過來,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想著其他事情,所以沒注意……”
鄧范指著陳雨說“知道這是什么人嗎?這是咱們總……總旗大人,還不趕快磕頭認錯?”
這人一聽慌了,連忙跪下磕頭,連聲說“官爺恕罪,小的真是無心的!”對于一個軍匠來說,總旗已經是了不得的官了,起碼收拾他們綽綽有余。
被無緣無故潑了一身水,陳雨自然有氣,而且濕噠噠的褲腿貼著肉,鞋子能踩出水來,非常難受。
他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肇事者,居然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臉色黝黑,也不知道是常年不洗臉還是天生皮膚黑,穿著衣衫襤褸,和所城的軍戶也沒太大差別,唯獨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像其他人那樣麻木無神。
陳雨嘆了口氣,算了,軍戶匠戶,都是苦命的人,再說對方也不是故意的,又何必互相為難。他擺擺手“算了,無心之過,不和你計較了。”然后轉身往回走,“鄧大哥,咱們先回去換身干凈的褲子、鞋襪吧,要不濕漉漉地挺難受。”
這時一個中年人沖了出來,惶恐地看了陳雨的背影一眼,然后一邊拍打少年的后腦勺,一邊低聲呵斥“讓你給爹做事不肯,整天琢磨那些無用的玩意,像丟了魂一樣,倒個洗菜水也捅婁子,現在好了,得罪官老爺了吧?”
少年弱弱地說“爹,我正想到關鍵所在,所以才分心的。我已經想明白了,硝石八成,硫磺和木炭各一成,是最好的配比。硫磺多了,冒黃煙;木炭多了,竄火苗,反正都不易爆炸……”
已經走到巷子口的陳雨停下了腳步,呆了片刻之后,猛地調頭走回來,盯著少年問“你剛才說什么?”
中年人嚇得臉色都白了,伸手捂住少年的嘴,對陳雨點頭哈腰道“官爺,小兒無知,莫要見怪。”然后低聲對少年說,“都說了讓你不要整天鼓搗這些沒用的玩意了,闖禍了吧……”
陳雨急躁地對中年人說“你把手拿開,我要聽他說!”
中年人嚇得汗都冒出來了,摟著少年,帶著哭腔說“官爺,我們知道錯了,繞了我們吧!”
鄧范忍不住了,上前掰開中年人捂嘴的手,把他拉到一旁。
“現在你可以說了。剛才你說了些什么?”陳雨充滿期待地盯著少年。
如果沒記錯的話,剛才少年說得是黑火藥改良后的配比,至于是不是最佳配比,得通過實驗來驗證。黑火藥最初是中國古代發明的,是四大發明之一,在高爆炸藥出現之前,一直是熱兵器的唯一選擇。而能讓黑火藥爆炸性達到最佳效果的配方比例,直到17世紀晚期才被歐洲人摸索出來。如果這個軍匠棚戶區的少年能提前幾十年悟透這個配比,說明他是一個無師自通的天才,這樣的人,必須收入囊中。
少年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又看了看貌似“兇惡”的陳雨,眨巴了幾下眼睛,回答“我什么都沒說,官爺定是聽錯了。”
鄧范欲上前呵斥,被陳雨攔住了。他明白,軍匠地位低賤卑微,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這樣的態度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