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最古者,卻比絕大多數的最古者都要活的更久。
如果說久遠的生命教會了我什么的話,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變的——只是小憩一會,我身處的大海就可能變成綿延的灘涂或叢林,生物和植被都會進化成完陌生的樣子。運氣差的時候,我甚至會被寄身的陸塊拖著,一路漂浮到天知道世界的哪個角落。
漫長的年歲中,我長成了連自己也驚訝萬分的龐然大物。我盤坐在叢山之中,時間久了甚至會忘記哪一部分屬于自己的身體。不知從何時開始,最為好戰的同類也主動遠遠地避開了我——龐大的體型意味著充沛的生命力,大概我只是靜立在那里,就能讓它們失去戰斗的勇氣。
僅僅是為了給自己找些事情做,我開始四處游蕩,尋找那些剛剛醒來不畏懼我的弱小同類。我帶著它們游歷南北,如數家珍地展示著這片大陸各處的風土,或者隨著自己的心意將小家伙們打入下一個輪回中。這樣的行為在無窮無盡的時間中無疑是毫無意義的,只是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能找到其它可供排解空虛和孤獨的對象了。
直到最古者們以外的最后一名幼龍的初生記憶里也牢牢地印上了我,我才放棄了這樣的游戲。我開始觀察起真龍之外的孱弱生命,那些在我長久的生命中一直被當做天地間布景的小東西們。
它們一生的長度甚至不及我計量時間的單位,度過一生的方式也幼稚得可笑,只消隨意一次氣候的變化,它們就要整族整族地死掉。不過偶爾地,小獸們也能做出令我驚異的事情來。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些寬額的小魚是如何苦苦適應了地面的生活,甚至進化出了一對健碩的雙足。它們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能夠將血脈延續超過千年的物種,只是代價卻是徹底改變了自己的模樣。
有一段時間,我可以不知疲倦地觀察那些甲蟲在林地間忙碌筑巢的樣子,興起之時還會吹起一股風,將一個族群數日的勞動成果毀于一旦,欣賞它們掙扎求生的樣子。只有沉浸在那些渺小的個體中,我才能短暫地回憶起“活著”的感覺——那種擁有“目標”和“希望”,愿意為它們付出渾身的生命力的愚蠢心念。
真龍不會真正死去,也不會真正地活著。如果愿意付出精力的話,我可以規定每一個種族的生存和滅亡,也可以將大陸和海洋然按著自己的喜好排列。無窮的生命讓我們能夠踏過天地間每一寸土地,知曉天地間每一份知識,卻也喪失了對任何事物的好奇和期許。
再后來,連那樣的消遣都不再能激起我的興趣了。我只能周而復始地沉睡和蘇醒,活著對于我來說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生命力的積累和消磨時光。我偶爾會羨慕那些身陷戰斗中的同類,它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死去,清空一遍自己的頭腦,重新認識一次整個世界,我懷念那種感覺。只是活得越久,死亡對于我來說越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回憶。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生下了它。
真龍是唯一的,只有在一頭真龍個體死后,天地間才能孕育出第二只同樣的真龍,這是我們一族早已熟諳的規則。
可是就在那一日,我不經意間觸碰到了規則的頂點。
無需主動攝取,太陽和雨水就能給我源源不斷的生命力。我的身體長過連綿的山脈,這甚至在同類中都是絕無僅有的。大概連真龍的身體都無法承載如此龐大的力量,多余的生命力就那樣從我的身上剝離出來,化作了一個獨立的個體。
那雙烏蒙而迷茫的眼睛在我眼前睜開的一瞬間,我像是經歷了一次久違的重生,整個世界都變得新奇而變幻莫測起來。我見過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生命出生或死亡,可沒有一個能讓我如此動容。我看著它,就像在遙遠的天際俯視自己在小小的水洼中的倒影一般——如我一般的高聳的背脊、如我一般扁平的尾、如我一般寬厚的嘴巴,那對微曲的獠牙卻是乳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