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在輕微的吱呀聲中打開。
咸陽街市喧囂的聲音瞬間便從開口中灌了進來。
正在低頭看書的扶蘇微微抬首,樗里偲正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發呆。
扶蘇搖頭笑道“還在想被熊啟擺了一道的事?”
樗里偲皺眉中將視線轉了回來,“我竟然沒有想到他會通過朝會來反擊,若非是李子茂當機立斷,我等俱敗矣。”
被樗里偲點名,李清并無倨傲神色,“只是因為家父身為相邦,故而對此多想了些而已。”
并無夸耀家世,也無故作謙遜,李清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同時或許也有安慰樗里偲的意思。
也正是因為李清習慣了其父在朝會上的翻云覆雨,才會在朝會之前猜想到熊啟會利用扶蘇外出,樗里偲無法上朝的寶貴機會發起反議。
之后,收到李清警告的扶蘇放棄了隨著大隊人馬一同返京的打算,只帶著蒙毅與高進兩人從小道飛馬趕回,趕在熊啟計謀得逞之前及時出現。
正如李清所言,除了他之外,包括扶蘇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太可能想得到熊啟的打算,但樗里偲并未因此就有所釋懷。
早已習慣了算無遺策的樗里偲雖然在理智上知道李清說的沒錯,但在情感上卻很難接受自己也會有遺漏的事實。
同時,這也暴露了扶蘇“太子黨”的一個很大的缺陷——他們缺乏在朝堂上足夠分量的勢力。
誠然,扶蘇身邊匯聚了大量的少年英杰,假以時日,以他們的能力必然能夠登上高位。
然而這需要時間。
除了扶蘇自己以外,這些少年人需要漫長的成長時間,才能夠左右朝堂格局。
國尉、上將軍、包括相邦在內的高官們對扶蘇都十分親善,如果扶蘇有所求,他們想必都會很樂意幫忙。
但他們不會將扶蘇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就像樗里偲這樣。
樗里偲會因為扶蘇的需要而放棄更高的官位,但即便是與扶蘇關系最近的王翦也做不到如此。
扶蘇可以利用他們來為自己造勢,但在最關鍵的時刻,扶蘇很清楚,他們不會如同蒙驁支持始皇那般,賠上自家三代榮辱性命。
這樣的問題,樗里偲與李清兩人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培植己方在朝中的勢力,已經是勢在必行,然而拉攏的人選卻是個難題。
三公九卿這樣的人物太過顯赫,拉攏他們不但太過引人注目,而且太過困難。
已經坐到那樣位置的人物,很少會愿意早早加入到奪嫡之爭中,那樣太危險而且利益不夠誘人。
危險倒未必會來于同扶蘇爭位的其他公子,無論是承國君的君號,還是扶蘇自身的資質出身,都已經讓他遙遙領先與其余公子。
很少有人會擔心扶蘇會在爭位的過程中失敗,因而不存在跟在扶蘇之后會被其他公子清算的危險。
危險是來自始皇帝。
這位牢牢把控著昭國每一寸土地的千古帝王,有著近乎強迫癥的權力欲。更重要的是,他還很健康。
這就意味著扶蘇在將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都會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扶蘇成長得越快,這份尷尬就越嚴重,直到演變為沖突。
在一個獅群中只能有一頭成年的雄獅,如果幼獅成長到足以挑戰雄獅的程度,他們之間勢必會發生爭斗。
若是扶蘇這頭幼獅無論是性格還是能力都弱一些,些許沖突或許都會處于可控狀態。
然而令人振奮且擔憂的是,扶蘇太優秀了,而且他還在不斷變得更為優秀。
已經不止一次,有人建議將扶蘇遠封蜀地或者魏地,就是因為朝中已經有人看出了某些苗頭。
然而這些建議自然都被始皇否了,始皇要做的是統一,而不是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