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媽媽這幾天陸陸續續寫了很多東西給你,可每每寫到一半,就會夭折。媽媽的信全被自己認定的平庸扼殺了。感覺就好像在鐘擺一樣的局里徘徊,一會擺向認為自己資質平平的一邊,好像一切毫無希望似的,一會又沉靜下去,擺向覺得自己身處困局,才華橫溢卻被埋沒的幻想里。
小夏,媽媽在德國的時候,曾經約會過一位交響樂指揮家。現在媽媽回憶起來,總覺得自己的熱情更多的是傾注于這個身份上,而不是這個人。和藝術合并的時候,人本身竟然無足輕重又世俗起來,而音樂完全的凌駕于人類之上,把肉體腐蝕了。媽媽那樣的沉浸在那個人的身份之中,在音樂的空氣里夢游。每次意識到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時候,媽媽都會覺得有點厭惡,幾乎要撇過頭不去看他,直到他的肉體和顏面都再次被音樂吞沒,媽媽才會愿意重新接納他,接納完全不存在的他,一個只有音樂本身的,不是人也不是真實存在的什么。媽媽那時候,心里裝著的只有音樂。
媽媽是虛榮的,當嗅到人類氣息的時候,媽媽幾乎是用非常具體的想象,仿佛就發生在眼前一樣的想象,去開導自己。那個情景是媽媽幻想出來的,但是幾乎就要發出聲音似的去和想象出來的對象去對話。那么真實,帶來的情感也是,媽媽在這樣的場景里,可以完全把厭惡那個人的心情消化掉,一點兒也不剩。在那個場景里,媽媽和過去的舊識說,這個是我的男友,他是修古典樂的。就這么簡單,虛榮的外衣和音樂的長袍,呼的一聲,變魔術一樣的把那個人完全的罩住,再拉開的時候,已經一點不剩了。這個場景過后,媽媽是快樂的。
小夏,媽媽一開始以為這就是才華的魅力,讓人忽略掉很多東西,甚至忽略掉才華之外的全部。當一個人有了它之后,可能他本身會被吞噬,但沒有關系,因為這就像重生一樣,幻化脫離出肉體本身,變成了一種精神存在。于是就會有媽媽這樣的人去崇拜這種虛無。
但也可能不是這樣的。是不是真的這么神圣,媽媽也說不清。媽媽在德國的時候,來回在各個音樂廳的時候,佯裝一切對自己那么熟悉又平常的時候,其實是說不清的。為的是什么,感覺自己奔波又迷茫,無知又可悲,音樂對于我是什么,這個人是誰,我的虛榮和追求是什么,媽媽那個時候,說不清。
現在回憶起來,那可能是媽媽自始至終對才華追求所能達到的極致。媽媽所謂的極致,竟然就是委身于藝術和音樂的一名傀儡,像祭品一樣焚燒了自己,那是媽媽在那個時候所能付出的全部。如果再有機會,媽媽想和音樂重新相識,想真正明白它,而不是假裝明白它,真的去擁有它,而不是只是跟著它。媽媽太想在音樂的天堂里表現的自如自在,就好像自己屬于這里一樣。但因為不了解,我并不屬于那里,就只能假裝自如。假裝太累了,浪費了媽媽當時全部的力氣,完全沒有精力去真的隨著音樂起舞。媽媽那時候應該是不配音樂的。
小夏,在那段昏暗的記憶里,媽媽記得的都是入夜走去音樂廳的場景,古典的音樂廳,有乳黃色的墻壁,到處都舊舊的,觀眾席的老人,舊式吊燈,廁所的木門。媽媽的回憶里沒有幸福的感覺,甚至有種雙耳失聰的真空的聲音,連窮追的音樂都沒有留存在記憶里。媽媽付出了自己,然而,這樣的才華崇拜,帶給媽媽的只有思考和時間的流逝,什么也沒有留下。不過同與你爸爸在一起的時光不同,媽媽不后悔,甚至有一些覺得死得其所,但那并不是幸福的時光,那是一場如同宗教之旅的朝圣。
現在的媽媽和那時已經不同,媽媽不再幻想被藝術接納了,好像有點認命的意思。無知可能在最開始的時候會被藝術沖撞出崇拜和好奇,可后來,媽媽明白了朝圣要付出的代價,對于平凡的媽媽,那代價很大。那是一直仰著頭的,看不見摸不著的迷離感,任憑時間流逝,雙腳也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