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都以固執出名的老人,蹣跚行于空闊的未央宮中,他們相互間距離隔著好幾步,肉眼可見的生疏提防。
二人久久無話,只剩下霍光的木底履和蘇武手中鳩杖在磚上發出的啪嗒聲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是走了五十步還是一百步,竟是霍光先開口了。ii
“子卿,還記得太初元年五月時么?”
太初元年,夏五月,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孝武皇帝正式改歷,以正月為歲首。
而同月,建章宮落成,孝武便興致勃勃地帶著身邊的郎官侍從們移駕。
霍光是奉車都尉,孝武皇帝的御用司機。
想到這蘇武也記起來了,感慨道“文帝好文,景帝好美,孝武則好少,這是老顏駟的抱怨吧?確實有道理,當初陛下常帶在身邊的人,皆是年輕一輩啊?!?
除了霍光為孝武皇帝參乘,左右跟著的,則是太史令司馬遷、侍中上官桀、中廄監蘇武、御馬監金日磾等人。
“等到了建章宮,還有侍中建章監李陵在那等候?!碧K武搖搖頭,李陵在六年前,放蘇通國回來不久后就走了。ii
他們都是同輩人,幾乎一同入宮為郎,太初時三十左右,真可謂風華正茂,壯年意氣。
這里面最高調的莫過于李陵,他繼承了祖父李廣的武功與自負,善騎射,甚得名譽。夢想實現祖父封侯之望,常在孝武面前大談兵法,指點匈奴地理,頗受孝武重視。
司馬遷則負責激揚文字,他家傳史學,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游覽天下,遷仕為郎中后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筰、昆明,可謂見識廣博。而蘇武記得,司馬遷念念不忘的夙愿,便是他父親司馬談留下的遺愿效孔子作《春秋》,修史記。
“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義士,予為太史而不論載,廢天下之文,豈非失職?”
所以司馬遷話很多,每每遇到列侯功臣的后代,或是鄉間老人,都要去套近乎聊天。這人問題賊多,每句話都目的性極強,都是為了收集史書素材,但霍光討厭他對外戚之臣的偏激態度。ii
蘇武作為蘇建中子,與兄弟們一起庇蔭入宮為郎,他的理想在遠方。當時正值大漢極盛,已滅亡朝鮮、南越,平西南夷,孝武想要召來匈奴單于稱臣,用和平的方式結束這場百年戰爭,故蘇武常與提議武力解決匈奴的李陵爭議。
相較于這高調的三人,另外三人就緘默多了。
負責駕車的霍光自不必說,每個聽聞他是驃騎將軍弟弟的人都會大為驚訝,因為霍光普普通通,個子還矮,既無兄長的俊朗高大,性格也大相徑庭,謹慎和緘默是他的標簽,每個見了他的人都說“與其兄云泥之別也?!?
而作為車左護衛孝武左右的,則是力氣大的上官桀,上官桀被孝武注意到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傍晚,車隊不能前進,上官桀直接扛起沉重的車蓋為孝武擋風遮雨,遂得賞識,任命為未央廄令。ii
但上官桀這廝根本沒有表面上那么憨厚,不好好做事,一次孝武身體有恙,康復后巡視廄中,發現馬都瘦了,頓時大怒,斥上官桀道“你以為朕再也見不著這些馬了么!”
結果機靈的上官桀叩頭道“臣聞圣體不安,日夜憂懼,哪里還顧得上照看馬。”話還沒有說完,眼淚就一串串地落了下來,孝武帝因此認為上官桀忠心。
“力氣大長相憨厚便是實誠人?孝武卻是看走眼了?!?
聽到蘇武說及此人,霍光竟忍不住加以譏諷,旋即自嘲“我與子卿也看錯料了他。”
蘇武瞅了霍光一眼,心里冷笑,不置可否,霍光與上官桀處親家自有其目的,至于上官桀父子欲篡位這種事,聽聽就好。
還有一人,那就是負責照料馬匹的金日磾,這位休屠王子與養馬差還被提拔的上官桀正好相反,是因為養馬養得好被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