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長安,就再沒有男兒了?!?
四十多歲稱老婦只是正常操作,司馬英向他回禮,任弘畢竟已是列侯,即便司馬氏與任氏有故,也不敢以長輩居之。
很顯然,在家外面是楊敞做主,可在家里,卻是司馬英做主的,她笑著說道“往后再來,那些虛禮就免了,任氏與司馬氏曾是故交,西安侯可以將這當成自己家?!?
等入廳堂就坐后,她仔細打量任弘后道“西安侯容貌更似其母?!?
這之后便是拉家常時間了,司馬英還說起當年“兩家還交好時,任益州曾帶著你去過我父親在茂陵的家中,當時惲兒也在,汝等才三歲,還在院子里打了一架?!?
任安做過益州刺史,故有此稱,不過任弘本就沒少時的記憶,看楊惲滿臉的不耐煩,大概也忘了。
“吾等還沒將汝二人分來,任益州和家父,便在廳堂里吵了起來,最后鬧得不歡而散。之后任益州又給父親來過信,而父親卻一直躊躇不知如何下筆,故未能回復,直到任益州卷入巫蠱事下獄……”
客氣寒暄之后,楊夫人也不啰嗦,直奔主題。
“特地讓西安侯來,一是想看看任氏的后人。二是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惲兒,端上來吧。”
楊惲捧來了一個漆木匣子,打開之后,里面摞著好幾張帛,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便是父親總算寫出來,卻終究未能交到任益州手中的那封信。”
任弘恭恭敬敬接過來,一看第一張上寫著“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
果然,任弘沒猜錯,司馬英要給自己的,正是《報任安書》!
……
這是一封很長很長的信,足足有兩千余字,寫滿了十多張帛,字跡一開始是冷靜規(guī)整的,可越是往后,就越是奔放灑脫,那筆下?lián)]灑出來的似乎不是墨汁,而是書寫者的悲憤!
任弘在里面看到了那句流傳千古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也看到了他前世在語文課上被老師點名起來背誦過的大長段“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詩》三百篇,大底圣賢發(fā)憤之所為作也?!?
說是給任安的回信,可在任弘前后兩世的經(jīng)驗讀來,這其實是太史公寫給自己的。
滿篇皆是他砥礪前行的心路歷程。
上面有他在天漢年時為李陵辯護進,卻被漢武帝認為是在誹謗小舅子李廣利無功而有過,因而引火燒身的前因后果。
還有司馬遷被定罪下蠶室時的兩難。
據(jù)司馬英說,司馬氏并不富裕,太史公更不是肥差。繼承了其父司馬談撰寫史書的遺志后,雖然可以閱覽石渠閣的藏書,但司馬遷為了搜集一些未能收錄的著述,常常不惜重金求書。
甚至為了購得一份孤本的縱橫家書一觀,到了賣田的程度。
所以五十萬贖罪錢,他是絕對出不起的,女婿和兒女四處求人也湊不出來,那時候楊敞也只是個小吏,絕無今日的富裕氣派。而司馬遷的朋友們,要么是任安這種空有義氣卻沒錢的窮鬼,要么就避之不及,哪里還肯幫他。
當然,司馬遷也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效仿張湯等卿相,在被判刑之前,選擇自我了斷,便能免受奇辱!
但他若如此死去,卻又于心不忍,因為史書還未寫完。
“所以隱忍茍活,幽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后世有些學生會在作文里這么寫“司馬遷在獄中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宮刑。”
其實也沒錯,這種刑罰的可怕之處在于,絕非一時之痛,處刑之后,生理和心理仍將遭受折磨,垢莫大于宮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