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介子和蘇武兩位混合雙打之下,好像顯得魏相是小人了。
他卻也不虛,再拜道:“義陽侯與典屬國所言極是,西安侯有功,臣亦聽聞其與陛下乃微時故交,但朝廷自有制度,絕不可因此放縱!”
“將軍出征,封疆之吏,常使妻子家眷在國中為質,然西安侯夫人借省親之故,三年不還。”
“身為人臣不可外交,昔日莊助納淮南王之禮而誅,李廣受梁孝王之印而見斥,內諸侯尚且如此,何況烏孫還是戎狄外邦。”
魏相繼續面陳:“更何況,軍旅之后,必有兇年,如今內郡剛剛才從地震中緩過來,邊郡則仍有旱蝗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
“出兵雖勝,猶有后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上天以星辰孛于西方,便是對此的警示。”
“與其看著外面,不如看看里面,如今郡國守相大多不得其人,地方風俗淺薄,水旱不時。臣聽說,今年有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如今左右不憂此,卻欲發兵報纖介之忿于遠方蠻夷,這大概便是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也。”
“愿陛下與大將軍、二府及有識者詳議乃可。”
所以歸根結底,魏相的態度依然是反戰。
劉詢看向大將軍,而霍光倒也不表態,只點了二府問道:“丞相、御史大夫以為如何?”
韋賢訥訥無言,倒是御史大夫杜延年出列道:“義陽侯、典屬國與魏大夫所言皆各有道理。都護權重,名為二千石,實則一方諸侯,臣聽聞,西域諸國使者常稱西安侯為‘都護王’,雖是戎狄不知禮儀,然恐長此以往,會弄假成真啊。”
“淮陰侯破趙并齊后,尚且心生不臣之心,為蒯徹所勸,置高皇帝于滎陽不顧,愿留齊為王。西安侯之功雖大,卻大不過淮陰侯,若真生出異心來,到時候是讓他做西域的假王,還是真王?”
杜延年的出面,讓整個集議風向頓時一變,傅介子有些驚訝,而群臣見風使舵出面附和者立刻多了起來,甚至有人放馬后炮說:
“西安侯當初本當避嫌,不該出任都護!”
劉詢只忍著,沒學前任的劉賀,將手邊的天子行璽狠狠朝那人腦袋上砸過去!
這不廢話么!當初大將軍明知這任命有問題,但還是點了任弘做都護,就是擔心別人去西域,恐怕頂不住匈奴單于的報復,使過去幾年努力功敗垂成。是大將軍看中了任弘與烏孫的關系,希望他能與解憂合作抗敵。
如今單于打退了,西域北庭在任弘治理下安定繁榮,朝臣就得了健忘癥,一擁而上過河拆橋了?
但杜延年的表態確實讓人在意,他作為大將軍的左膀右臂,但同先前田廣明等唯大將軍是從不同,他更像是一個拾遺補缺之人:大將軍為政剛猛,杜延年便輔之以寬,大將軍一心再度推行孝武時的政策,杜延年則論議持平,提議柔和——孝昭時賢良文學叩蒼龍闕,多虧杜延年才和平勸退,沒有鬧出人命來。
但越是如此,他越得霍光器重。
今日之議,確實是符合杜延年一貫風格,可誰知道這背后,是否暗合大將軍之意呢?過去三年,霍光一向支持任弘,對他越界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今卻改弦更張,飛鳥未盡,就打算將良弓藏了?
“若只是藏弓倒還是好的,最怕大將軍是想烹狗……”
這叫劉詢不寒而栗,相比于魏相、杜延年叨叨的任弘在外坐大,他最擔心的,還是“蕭墻之內”的霍氏啊!
但他近年來領悟了君人南面之術,便是不輕易表達自己的看法,下場親自開撕是最蠢的。
每當這時候,就要靠一些信得過,知道深淺的臣子,讓他們替自己發聲。
朝中恰恰有這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