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一千英尺的高空。
公務機已經飛行了三小時。透過橢圓形的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漆黑一片。
除了飛機引擎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機艙內原本還算安靜。裴同亮一時興起,抓了譚川林和另外兩位同事玩德撲,一時間氛圍又熱絡起來。
林穆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臉上蓋著本書——《圍城》。大伙兒不用問就曉得,他現在惹不得。
自從被李洛嘲笑自己引用張愛玲的小布爾喬亞論調之后,他開始研讀一些著眼于諷刺意蘊、擅長于曲傳心理、涉及到人生困境的嚴肅文學作品。
林穆的共情能力為零,書中什么里面外面、進去出來的,他無法產生共鳴。如果非要拿這句做個文章的話,他婚姻的悲劇在于李洛這女人根本就沒打算進來這圍城。
不過有一句話,說到他心坎里去了:“……真是孽債,一輩子要為他們操心。”
紐約時間凌晨六點多,這本是白晝將要降臨的時候,但飛機卻是逐著西邊黑夜而去的。
這時林穆收到一通ifi來電,是紐約當地的陌生號碼。
他接起后,電話對面的女子快速且清晰地向他確認了身份,語調平穩地告知他:“這邊是西乃山醫院急診科,我的名字是杰米·艾德斯坦。您的妻子……”艾德斯坦再次和林穆確認一遍李洛的名字:“她由于過量混合服用苯二氮?和可待因,在二十分鐘前被送入院icu。她出現了急性呼吸窘迫的狀況,還有一次心臟驟停,我接下來需要和您確認幾件事情……”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林穆在大腦空白而凝滯的狀態下,經歷了瀕死一樣的恐懼。身體里席卷而來的腎上腺素根本沒能給他帶來任何內心的情緒,生理上強烈的不適完全占據了主導地位。
但奇怪的是他的大腦邏輯思維在此時竟然無比縝密,他機械地撥出一個個號碼,在電話上異常冷靜地和醫生還有律師溝通。
首先,他要求機組改變航線返回紐約。
其次,由于李洛的直系親屬沒有一個在當地,根據李洛和林穆婚后在紐約做遺產規劃時的安排,灰色小眼睛家庭律師科頓·馬多克作為二人的委托人,從漢普頓的海濱別墅里被林穆的電話叫醒,被通知前往中城西乃山醫院為李洛簽字。
李洛的委托書中詳細列下了——
如果她進入長期昏迷或是植物狀態,她選擇放棄維持生命的醫療措施,拒絕接受靜脈營養或是喂食管等系統。
她死后,自愿將遺體捐贈用于醫學教學和科學研究。
等等。
她素來是這樣的,決絕得一塌糊涂。
馬多克在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再次將表格發送給林穆確認。林穆看著文件,面無表情地確認了。尖銳的耳鳴令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他扶著墻踉踉蹌蹌地跑到洗手間去嘔吐,同時腦海里冒出一連串的問題:
今晚是誰發現了李洛?
他們又是如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確定藥物的品類?
苯二氮?在單獨服用的情況下,就算短時間內用量達到醫囑的幾十倍,都不該造成如此嚴重的后果。而且李洛很清楚地知道地西泮和其它藥物混用的危害,絕對不會去服用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漿。
再次有機會和艾德斯坦醫生通話的時候,林穆被告知,在緊急注射氟馬西尼后,病人血壓逐漸恢復了,但她仍舊有嚴重的吸入性肺炎。
艾德斯坦醫生十分嚴厲,她覺得李洛是個沒有絲毫科學素養、胡亂用藥的糟糕病人,或者更有可能的另一個解釋:“是你們的家庭護士撥打的911 。她告訴我,她近期有情緒不穩定的狀況,很可能是抑郁癥復發。”她的言下之意,這是輕生的行為。
輕生,林穆是絕不相信的。
就在說話的這十秒內,他又感到納悶——自己明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