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昭在月色里終于看到一騎馳來時,整個人已幾乎凍僵。
她在柴門前足足站了一個時辰。
其實皇甫珩和阿眉走后,她便拔腳往西城門韋皋駐營處匆匆而去。若是剛入奉天之時,她情急之下,一定會去找王叔文商量,那畢竟是和她共過生死的朋友,也在當初李抱真請求把她嫁給太子時,挺身而出幫她用過計策。
然而在經歷艱苦的奉天保衛戰后,又有更為久遠的那段故事作鋪墊,宋若昭再遇險境,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找韋皋,問問他可知曉個中利害。
但她到了城下膳棚,薛濤卻告訴她,韋皋在午后就帶著隨從往圣上的行宮去了。
若昭無奈,只得回到劉宅中。暗夜里焦急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而今晚的奉天城又格外安靜,四面八方沒有任何令人能捕捉蛛絲馬跡的動向傳來。
她原本指望阿眉能快些返回,反正如今奉天行營的坊禁因了戰事而形同虛設,阿眉就不能多跑幾趟,幫她打探消息么?
她由急躁而微生抱怨。
直到釅釅夜色里二人同時乘馬出現,宋若昭見丈夫安然無恙,立時就忘了方才的心緒,搶上馬前將皇甫珩扶了下來。
她敏銳地感到,皇甫珩雖看起來毫發無傷地回來,連受傷的臂膀都穩妥地藏在風袍之中,但整個人卻是僵硬的,在身體上與自己有種疏離感。
再借著月色,她見皇甫珩面色蒼白,也并不與自己搭話。她不敢問,茫然但又帶著一絲求助地看阿眉。
阿眉微微四顧,故意大聲道“崔寧伏誅,眾臣有功,因議國事,圣主散朝晚了些。請皇甫夫人快些扶中丞進屋吧,阿眉告辭。”說罷掣轉馬頭,疾馳而去。
若昭一駭,卻也委實在意料之中。她只是不知如何和丈夫開口,便默默依著他,往院內走。二人進得屋內,若昭才開口“要不要用些胡麻粥?我按照母親的方子做得的。”
她說的,是皇甫珩的母親。這幾日皇甫珩因養傷,小閑幾日,常和若昭說起自己的母親,在庖廚之事上如何心思細巧,又富有想象力,雖身處物產貧乏的涇州邊鎮,于饌食卻從不含糊。
皇甫珩的臉色果然恢復了一些人色,輕輕“唔”了一聲。若昭為他端來晚膳,安靜地看著他吃。此情此景,若昭想起當日邠師與隴州軍聯袂御敵、初戰告捷的夜晚,自己也是這樣面對面地,看著皇甫珩進膳。
那時他們還不是夫妻,卻比眼下的僵冷相向自在得多。
若昭凝視了一會兒丈夫刀削斧刻般的剛毅輪廓,見他終于快吃完,有些討好地輕聲道“這稻米據說是眉州的‘玉粒’,粒圓如珠,沒有粟米那般發黏,熬粥倒更滑潤,是韋將軍日前差那薛小娘子第二次送來……”
她這一說,皇甫珩兀地停止咀嚼,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宋若昭,一字一頓道“韋城武對你我夫婦真是有心,不知道是不是感念你和石崇義向他獻出地道之計,助他一舉摧毀賊泚的云車。”
若昭見丈夫臉上剎那間現出狠戾的神色,心頭一跳。她對今日朝堂緣由哪會知曉,只得小心翼翼地問“彥明,你怎么了?”
皇甫珩繼續道“又或者,韋大將軍比我志向高遠,已經官拜隴州行營節度使,還貪得無厭,覬覦御史大夫門下侍郎中書令左右仆射的位子,故而與奸邪宵小沆瀣一氣、構陷同袍。到底是京兆韋氏,高門出高人,厲害,著實厲害。”
他越說越胸氣激蕩,不妨嗆了一口自己的唾沫,劇烈咳嗽起來。
若昭忙起身,給丈夫端來水碗。皇甫珩突然對韋皋出語如此不堪,若昭即刻猜到,今日崔寧之死,只怕與韋皋也有關。她不敢多言,輕柔地解下皇甫珩的風袍,卻不由“啊”地驚叫一聲。
他的左肩箭傷之處,洇出大片血漬,已干結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