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的少女宋明憲,執(zhí)意要從潞州來長安探望阿姊,她現(xiàn)在感到,這個決定太正確了。
她不僅領略到西京風物,而且還趕上了一次連多少朝臣都無法參加的宮廷宴飲。
這日,太子妃蕭氏遣內(nèi)侍來到皇甫府上,傳旨詔宋若昭以郡夫人這個外命婦的身份,于中秋夜,入大明宮,參加內(nèi)廷宴飲。
若昭領旨謝恩,瞧著宣旨的內(nèi)侍,也在奉天城時見過,于是一邊命桃葉奉上煎茶果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中貴人見笑,本婦此前雖得太子妃仁心照拂,但于這宮宴禮儀一竅不通,恐怕御前失儀,請中貴人不吝賜教?!?
那內(nèi)侍寬厚一笑“皇甫夫人哪里話,老奴怎敢指教您。夫人也莫太擔憂,這家宴嘛,畢竟不同于圣上賜酺,既無外臣又無蕃使,不過是圣上與貴妃,領著太子、公主們飲饌賞月,共享天倫之樂。既是如此,宮里宮外原都差不多,并無什么繁文縟節(jié),夫人又本就是小殿下的姨母,更無須拘束。對了,夫人也不必備禮,只是此刻便須將伴侍的女眷婢子之名,一一告知,宮禁戍衛(wèi)們也好核對名牒?!?
若昭瞥了一眼陪坐在下首的明憲,見她一對杏眼也正望著自己,充滿渴盼意味。
若昭心中了然,但須向內(nèi)侍直言“中貴人,本婦攜婢子桃葉一人跟從,另外再由閨中小妹隨伴,會否不合禮制?”
內(nèi)侍是個在少陽院頗有些資歷的管事宦官,通傳事務也做得幾分主。他轉頭,見宋明憲端莊娉婷,眉目果然與皇甫夫人有幾分相像,神態(tài)氣度又顯然也是個書香人家的小娘子,當即道“既是令妹同往,應無不妥。老奴回宮,便將令妹閨名一并呈上?!?
送走內(nèi)侍,宋明憲放下矜持之態(tài),一把拖住阿姊的袍袖,左謝右贊。
若昭撫順她的額發(fā),淡淡道“我知你雖愛看熱鬧,但能在人前舉止有度,只老老實實地拿眼睛瞧,故而才帶你入宮。屆時你更要謹言慎語?!?
明憲莞爾“阿姊放心,我只管細究嚴察那些御饌佳釀,待回到潞州,定要編一本《西京風物雜記》,將阿姊擅長的素食佳肴,和宮中宴飲的菜式,一并寫入,說不定小妹也能來個潞州紙貴?!?
若昭不悅道“方才還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一回頭,這宮門還沒進,你便盤算著說叨宮中之事。你可知本朝的中書舍人,有文士之極任之稱,頭一個要仔細的,便是守口如瓶。做了知制誥的學士,家中有人探問宮中山石花樹是何模樣,都不可說。前朝的李太白,那般詩章錦繡的文士,天家緣何只讓他做翰林待詔,而不用為中書舍人?依我看來,許是他日日離酒不得,天子怕他酒后失言?!?
明憲聞言,臉上的撒嬌之態(tài)蕩然無存。她眨了眨眼睛,望著若昭,輕聲道“阿姊,你怎地忽然之間如臨大敵,仿佛須臾便要被問罪一般。”
若昭面露疲憊,微嘆一聲道“你姊夫那般年輕便領了上將之職,他又曾是涇原兵馬使,祖輩還是因罪被賜死,我實在是怕……”
明憲見阿姊一臉凝重,也不敢再多語。
她只在心中暗暗咕噥吾定要與從前的阿姊一般恪守誓言,絕不從人,快快活活、無牽無掛地過一生,多好。
……
入夏之際還是衛(wèi)戍梁州行在的奉義軍節(jié)度使,金秋時分已成為金吾衛(wèi)將軍,韋皋在中秋這天,分外忙碌一些。
和上元節(jié)一樣,中秋節(jié)的長安城,不設宵禁。而偌大京城,巡街治安的相當一部分職責,都歸于金吾衛(wèi)下屬的武侯。在一些街市摩肩接踵的中秋之夜,倘若出個踩踏或起火的禍事,金吾衛(wèi)長官難辭其咎。
韋皋是左金吾衛(wèi)將軍,管著街東萬年縣。他白日里縱馬踏遍街東的緊要街坊,巡視完數(shù)十個武侯鋪,于晴日偏西之際,回到了大明宮。
與城中相比,今日宮內(nèi)的衛(wèi)戍,倒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