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苞的確不在鹯陰城塞內(nèi)。
身為城塞戍守主將,在制定嚴(yán)苛軍規(guī)約束士卒后自己竟然擅離職守,委實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所有知曉緣由的將士,都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
緣由是這些時日,他都在親力掘土以葬袍澤的遺骸。
卻說,被委任為攻伐涼州主將、素來作戰(zhàn)剛猛的魏延,為了刺探軍情與制造魏軍恐慌,早在鄭璞前來之前,便先遣了一部騎兵從鹯陰城塞入烏亭逆水(莊浪河)河谷。
那時,魏延意在馬岱那尤善千里奔襲的三千西涼鐵騎。
但蕩寇將軍姜維卻主動請纓,聲稱他先前曾行走過這條路線,對地形地理十分熟悉,若是允他以本部護羌營的兩千騎兵前往,必不辱命。
對此,魏延沒有回絕。
馬岱也沒有覺得,身為后進之輩的姜維在挑戰(zhàn)西涼鐵騎的權(quán)威。
因為他們心中都有數(shù)。
姜維之所以請命,最大的緣由,乃是他想收斂昔日繞后奇襲鹯陰城塞時,倒斃在沿途的士卒尸骸。
故而,自從姜維領(lǐng)軍過城塞后,就陸陸續(xù)續(xù)的有尸骸被送回鹯陰城塞。
皆是軍中男兒,都有馬革裹尸的覺悟,亦會在有機會將斂袍澤尸骸安葬的時候義不容辭。
所以無需坐鎮(zhèn)城頭戍守的張苞,在這段時間內(nèi)帶著親衛(wèi)部曲忙得不分晝夜。
也很感傷。
送回來的骸骨,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有的被被鳥雀啄食或西北狼群啃食得殘缺不全;有的被曝曬與風(fēng)吹雨打去,僅剩下幾縷布帛裹著的干枯皮骨。
自然,如此情況下,無人能辨認(rèn)出每具骸骨生前是羌胡還是漢家黎庶。
也很難抉擇,喪葬的禮儀是依照羌人的傳統(tǒng)焚而揚其灰,還是依著漢家的入土為安。
更無法錄其姓名流傳于世。
但張苞沒有猶豫,直接選擇了入土為安的方式。
在他眼里,這些人都有一個身份:漢卒!
是延續(xù)“明犯我強漢者,雖遠(yuǎn)必誅”赫赫威名的漢卒!
是襲承“日月所照,皆為漢土,江河所至,皆為漢臣”威加四海的漢卒!
更是在漢室飄搖之際,為克復(fù)中原不吝生死的漢卒!
有大漢旌旗飄揚的每一寸山河,都是他們魂歸的故里,都是令他們可欣慰的功績。
的確,他們無名。
青史之上,也不會被筆墨所錄。
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被人們慢慢淡忘了。
但他們襲承且延續(xù)的雄烈漢風(fēng)不會熄滅,不會凋零,而是會成為人們刻在骨子里的驕傲。
這種驕傲,會激勵無數(shù)的后繼者,心有榮耀的冠上“漢卒”的稱謂,再度譜寫與他們同樣的雄壯旋律。
會隨著華夏文明的延續(xù),生生不息。
等候了半個時辰,終于得入城塞的鄭璞與諸葛喬得知了緣由后,便讓各將率令士卒安歇,也來到了的城塞后方——那些漢卒的埋骨地。
用張苞的原話來說,葬得離城塞近些,會這些漢卒在九泉下也能知道他們已然功成。
不墳,不樹,無碑。
一杯黃土,一聲“城塞已下,君可安息矣”的叮囑,便是全部。
身子骨不甚強健的諸葛喬,雖然被烈日曬得目眩,但剛到之際便尋了長鎬,領(lǐng)著部曲掘土。
而鄭璞則是駐足,默默的看著他們在烈日下?lián)]汗如雨。
類同的場景,近些年他經(jīng)歷了太多。
雖不想變得冰冷麻木,但終究,還是習(xí)以為常了。
少時,他便緩步往更遠(yuǎn)處的大河畔而去,很不雅的盤腿而坐,取了隨身的竹笛闔目橫唇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