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法堂內,蓄著濃密白須的老者將雙手自鮹衣寬大的袖籠中抽了出來。窗外透進的微光,于法堂頂上高懸的夜明珠發出的流光中,顯得那樣無力。只能偶爾靠著幾條游魚略過時留下的模糊的影子,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老者面前的地上,是一塊鑲在云紋石地面下,足有兩三丈見方的銀環。銀環內嵌了塊碩大的黑色球晶,內部光影變幻,映出一片泛著藍光的洶涌海面。在滔天巨浪間,一艘已經開始漏水崩壞的木質戰船,就好似洪流之中的一片枯葉,根本無法脫離水下那一道道正逐漸將其撕得粉碎的碩大漩渦。
“睢牙師宗,您是否覺得學生的這次詟息依然不夠完美?畢竟溺斃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老者身旁的一名中年男子恭謙地朝他欠了欠身。
“未殊勿須多禮,你做的已經相當好了。老夫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尚且剛剛做到一名主祭,更別提這手握生殺之權的大司鐸了。至于那些人——那些陸地上懵懂無知的罪人,無論用何種方式取走他們的性命,都是天罰,都是來自于神明的寬恕與救贖。”
老者用自己帶蹼的手掌輕抵在了男子額前,以示鼓勵。他的整張嘴都被濃密的胡須遮蓋住,說話時根本看不到唇齒間的運動,唯能聽見帶著濃重鼻音的人聲在高大的穹頂下回蕩著。
“還要多謝師宗栽培。學生回去必將勤加研習各類術法,以期能將那些無知的陸上之人徹底消滅,也為我族能夠重回先祖的家園鋪平前路。”
大司鐸風未殊依然立在原地謙卑地弓著身子,語氣中卻透出無比的堅定。
“呵呵,看來老夫果真沒有提拔錯人。希望——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著看到族人重新踏上陸地的那一天——用他們恢復了正常的身體。”
睢牙笑著應道,臉上卻還是露出了些許惆悵之色。他邊說邊將撫在對方額上的手抽了回來,下意識地摸了摸隱在自己耳后那兩道正隨著呼吸而不停開合著的腮裂,“老夫——已經快要忘記,呼吸陸上的空氣,究竟是何種感覺了……”
大司鐸目送老者劃動起他那雙日漸衰弱的手臂,緩緩游向了法堂外城中的萬千燈火。他也終于挺直了背脊,返身回到了地上那球形的黑晶旁。
球晶內,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絲模糊不清的殘影了。海面上那艘船早已斷成兩截,于滿是碎木與各色殘骸的海水中,風未殊忽然看見了一個蜷縮成一團的男孩的剪影,仍不服輸似地在水中掙扎著。
“你們方才,是在殺人么!”
突然,一個清亮的女聲自法堂內響起,驚得大司鐸微微一顫,揮起的袍袖在周身卷起了一片水泡,水晶中的影像也隨之消失殆盡。隨后他很快辨認出了來人的聲音,迅速平復了自己的情緒,用極為嚴厲的語氣呵斥起來:
“月兒!你好大的膽子,究竟是怎么溜進來的!”
“我進來時又沒人看見,父親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少女的身影由一根廊柱后閃了出來,卻同這個自己稱作父親的人保持了相當遠的一段距離。她那頭珊瑚般紅色的長發并沒有依照父親的要求盤在腦后,而是任其在水中自由地飄舞著,就像一團永不可能被澆熄的火焰。
“大驚小怪?你現在連輔祭之職都未能勝任,難道不知族中規矩,法堂是絕不可以隨意進出的么?!”大司鐸的語氣愈發嚴厲了起來,向女兒靠近了一些。
不料面前的姑娘非但沒有認錯,反而向后退開一大截,同父親當面頂撞了起來:“我當然知道。可是我還是來了,也看見了你的所作所為!”
“放肆!我雖與你有血緣之親,但仍是族中的大司鐸!方才我使的那些術法,你究竟偷偷學去了多少?”
“我根本就不惜得學你們那些殺人之術,用得著偷師嗎!”
“月兒,那些陸上之人哪里值得你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