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離村子不算太遠的地方,二人尋到了一處三面環山、向陽溫暖的所在。
將炎用刀與雙手奮力在地上刨出了一個尺許的坑,已是累得衣衫盡濕。待歇息片刻喘勻了氣,他才鄭重地將裹在狼皮之中的尤叔骸骨埋了進去,又將那張折斷的角弓也放在了其主身旁。自己則跪于墳前磕了幾個響頭,久久不愿起身。
“小結巴你——不打算給尤叔立一塊墓碑嗎?”甯月問道。
“立了又能如何?人活一世,若是無人憑吊,立碑反倒會平添悲涼。只要我能將尤叔他永遠記在心里,便已足夠了——他是眼下我于世間唯一的親人,我忘記了自己的父母親族,決不能把他也忘了!”
將炎應聲道,手中卻沒有停下,小心而細致地將地上散落的枯枝落葉重又鋪回了已然填平的墓坑之上。轉瞬間,土地就變得仿佛從未有人來過一般。即便旁人無意間闖入,也根本無從知曉這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下,竟埋著一個冤死的亡魂。
過去了大半天的光景。夕陽西下,甯月將懷中的小白狐放下地來,同將炎并肩坐在墓旁的一塊大青石上,仰起頭享受著從樹葉間灑落臉上的陽光,愜意地閉上了眼睛:
“小結巴,如果尤叔和村里人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癘丘上究竟有什么危險,你又是如何一眼便認出那只怪鳥叫做蠱鷹的?”
汗水自少年的鬢角滴落,閃閃發亮。他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喃喃地道:
“我也不清楚,只是隱約覺得似乎從前聽過的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里有說過,突然便認得了。方才崔哥的妻子哭喊著的時候,我也仿佛覺得似曾相識。”
“這么說,你的記憶慢慢恢復啦?”
“并沒有。我的眼前,只是會偶爾閃出一些朦朧的影子,卻始終瞧不真切。如今我依舊想不起爹爹和娘親的容貌,更不知他們現在何處……”
見其有些難過,甯月心中也忽地一酸。她將雙腿蜷攏在胸前,又用膝蓋頂住自己的下巴,似在安慰同伴,說著說著卻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小結巴,你可千萬別灰心啊。沒準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能想起更多的事,找到自己的親人了。真好……你爹爹至少還會給你講那么多故事,而我父親只會整天板著一張臭臉給人看……以前他明明也會經常回家陪我,逗我開心的……”
將炎覺得自己身旁這個始終如一團火焰般明艷熾熱的女孩,此刻忽然變得有些惆悵了起來。他扭過頭去,看著少女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黯淡的臉,忍不住問道:
“月兒你一直都沒告訴我,自己是從何處而來的?之前的那陣旋風——你當真一點也不清楚么?”
“小結巴,我眼下只能告訴你自己是從海上來的,至于那陣風嘛……”
少女頓了一頓,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將身世告訴對方,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繼續說了下去,仿佛亟需有人來聽自己傾訴,“其實,我父親是族內的大司鐸,所以我生來體質便與常人不同。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稍稍一個小脾氣便會引得海面上狂風大作,巨浪滔天。現在,我依然控制不了身上的這股力量,更不知這究竟是上天的眷顧,還是對我的詛咒……”
黑瞳少年有些似懂非懂地聽女孩說著。他不明白大司鐸究竟是什么職業,也不知究竟該對同伴身上的這股強大的力量表現出怎樣的態度,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甯月抬起頭來,見同伴滿臉錯愕,瞬間似一只被遺棄在路旁的小貓般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小結巴你——你知道后——會不會就不愿繼續同我做朋友了……”
“不會的,怎么會呢?”將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將頭甩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你可不許騙我——不過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你是個能信得過的人。方才那些話,小結巴會一直替人家保密的,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