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綏十二年,二月初七。天色昏暗,雨煙朦朧。入春之后的靖樞城內,到處都是新發的翠綠。直到此時,去歲寒冬里枯死的黃葉方才被春風由樹梢尖掃落下來,于石板路上鋪就成一層淺淺的褐色。
天剛蒙蒙亮,一隊打著閭丘金羆旗號的衛梁禁衛,便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將王都城北,一座看似無人居住的偏僻別院包圍了起來。此處正是昆頡于靖樞城內藏身的郊外老宅。宅院內升騰起淡淡的炊煙,似有人剛剛點燃灶火,其中還隱約傳來了匆忙奔走的聲響。
“昆頡先生在家嗎?我等今日奉閭丘國主差遣,是特意來請先生入宮去的。”
一名作校尉裝扮的禁衛立于宅門外高聲喊起了話。可雖說是邀請,語氣間卻少了些敬意,反倒顯得有些急不可待。
來人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在稀薄的晨霧間聽得無比清楚。但古怪的是,院內竟無一人應聲。校尉的目光不禁一凜,又上前幾步,抬手使勁拍響了面前的大門:
“昆頡先生,國主為感謝先生出謀劃策,特于宮中設下宴席慶功,還望先生能夠賞光,隨末將前去一敘。”
然而,任憑門外如何相邀,院內依舊沒有一點回應,甚至連門房與家仆都似串通好了一般,就是不肯開門。
校尉稍候了片刻,似乎是在給院內之人最后的機會。見仍無人回答,其便也不再多問,轉而對院落四周那百十余名禁衛喝令道:
“昆頡里通敵國,國主特令我等前來拿人!聽本校尉號令,三輪齊射之后隨我破門拿人,務必將此獠生擒!其余人等倘有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軍令既下,密集的羽箭登時便從四面八方向院中飛去,另有八名甲士將一輛沖車自包圍圈外推至正門前,只幾下便撞斷了其后那足有人腿粗細的門閂。
于校尉的帶領下,禁衛們舉刀涌入了院內。然而映入他們眼中的,卻是一番未曾料到的景象——數百支羽箭,仿佛被院落上空的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力量攔住了一般,竟沒有一支是插在地上的,反倒似無數雜亂的稻草般橫七豎八地散落四處。
“巫蠱咒術!馬上給我一間間房去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將昆頡同其黨羽找出來!”
校尉厲聲喝道,禁衛們也隨即散開,將樓上樓下徹底搜了個遍。然而,整個院中卻未能尋到一個活人,屋內更沒有留下任何吃穿用度之物,甚至連大小書信都已被盡數焚毀,化作了爐膛中一堆尚未完全變冷的灰燼。
眼下所有跡象都表明,昆頡同其部眾早已收到了風聲,并故意設下了這個局。于外人眼中,其似仍在院內活動,實則以此來拖延時間,真身早已逃之夭夭。
“留一隊人手繼續尋找機關暗道,其余人等立即沿途去追,但有任何可疑的車轍與足跡,即刻來報!”
雖然心中已猜到十有八九不可能會尋到任何線索,無可奈何的校尉卻還是向手下軍士發出了一查到底的命令。他自己則表情凝重地走向了院外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馬車前,仿佛腳下的步子有千斤之重:
“啟稟國主、苻將軍,那院中之人如今——”
“院中之人消失不見了是吧?寡人早就說過,昆頡既敢在我們眼皮底下做出這樣的事,定已為自己提前留好了退路。苻愛卿,這次你怕是又賭輸了。”
車前的門簾半掩著,其后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語氣卻似對此結果早有預料。任誰都沒能想到,正于這輛并不起眼的馬車中坐的,竟會是衛梁國主閭丘博容本尊同上將軍苻載尹。
“屬下慚愧!”
車內的將軍笑了起來,將手中一枚黑曜石制的棋子輕輕放落在面前的棋盤上。此人乃聞名天下的一代儒將,如今在大昇朝野的名聲鵲起,幾乎蓋過了并稱“海陸雙勇”的葉扶風與向百里。
正當壯年的他蓄著整齊的短髯,頭上扎著綸巾,出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