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整整兩天兩夜的暴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天色依然晦暗,雪后的空氣卻變得清冽起來,一呼一吸之間,就像是有人用刀子在胸腔與鼻咽里刮擦著,火辣辣的疼。
戰鼓早已擂響,震人心魄。打著新月、豹頭與蒼狼旗幟的數萬大軍也已于噶爾亥城下集結完畢。
朔狄人并沒有大昇朝那般整齊的軍容,不僅身上穿著的衣甲五花八門,也幾乎無法從戰士手中的兵器里挑出兩件一模一樣的。然而,就是這樣一群看似烏合之眾的軍隊,卻在短短兩炷香的時間內便從各自的營帳中魚貫而出,迅速在草原上拉開了陣勢。
性烈的朔北馬于孔武的騎手胯下安靜地點著碎步,除了偶爾幾聲微弱的響鼻,數萬大軍就仿佛睡著了一般,甚至能聽見彼此口中磨牙鑿齒的霍霍聲。
立在噶爾亥高大城墻上的圖婭,俯身看著城下如黑蟻一般的敵軍,輕輕嘆了口氣。昨夜回城之后,她便命人以木柵巨石將城門徹底堵死。而此刻跟隨著這位巴克烏沁家最后的血脈堅守城頭的,卻不過是一群上至花甲老人,下至垂髫孩童的普通牧民。
牧民里有些人從未摸過殺人的馬刀,甚至有人根本無法拉開僅重半石的長弓。面對城外黑壓壓的人海,許多人難以控制地瑟瑟發抖起來,更有些半大的孩子將比自己還高,滿是銹跡的武器抱在懷中,靠著墻根嚶嚶咽咽地哭出了聲。
眼下的城頭上,似乎只有那幾面繪有白鹿的大旗,依然毫不畏懼地矗立于北風之中,獵獵作響。
忽見敵陣之中一騎突前,是乞紇煵仰頭沖著城頭上高聲威嚇起來:
“牧云部的人都聽好了!如今你們已走投無路,擺在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我們攻進城去,一是自己開門投降!若是不幸選了前者,待會交戰時我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活口。而若是選了后者,或許你們還有一線機會,作為今年的新奴活下去,千萬別選錯!”
他的這番話說得有恃無恐,也不知究竟是木赫的意思,還是乞紇煵自己的擅作主張。圖婭卻清楚地知道,朔北各部素來不合,尤其是斡馬與綽羅兩部,在百余年前的大戰中便已顯露異心,而今更是覬覦著天合罕一呼百應的權力與地位。即便木赫有心放過自己同族人,這兩部也是絕無可能輕易同意,當即開口喝道:
“你住口!我們牧云部的人,只有站著死,沒有跪著生的!此前城內無一人的親族未曾受過爾等的屠殺。更無一人不曾親眼目睹爾等的暴行!血仇不共戴天,今日你們人數雖眾,但就算拼至最后一人,我們也絕不會開城投降!”
“好一個血仇不共戴天!我倒是想問問,當年你父親命那一百零一名青年南下,替他去大昇朝各諸侯國探尋重建鐵重山的方法時,又可曾想過這樣做或許會令那些孩子們客死他鄉,尸骨無存?吾兒的在天之靈,今日便要用你巴克烏沁家的血來祭!”
少女話音未落,又有一人縱馬而出,正是披著黑狼皮大氅的木赫。
圖婭曾經不止一次聽父罕說起過當年那一百零一位勇士的故事,每每談及至此,鐵沁王也會忍不住扼腕嘆息。然而,當年這個無比冒險的決定,卻是經由牧云部各大家族領袖商議后方才決定的。木赫的兒子,更是以勃勒兀家長子的身份舉薦了自己,得以成為其中的先鋒。
狄人公主終于明白過來,原來導致今日這場席幾乎卷整個草原的戰亂,竟是緣自巴克烏沁與勃勒兀兩家之間曾經的這段過往。然而喪子之痛難以化解,此時想在這么多人面前勸城下的老者改變心意,明顯是不可能的了。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為了族人,做最后一次鋌而走險的嘗試:
“若是能用我的命,換這城中數萬人的命,你肯換么?”
聽圖婭如是說,城頭上的牧民們紛紛側目,向她投來了感佩的目光,其中更有不少人高聲勸她千萬不可意氣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