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發旺躺在床上劇烈咳嗽,一股腥味從嗓子眼里冒出,他強行咽了下去,雙目空洞地望著屋頂。這是他夫妻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家,是他漂泊二十幾年后建立的家。
屋頂的上的幾處牛毛氈防水墊層出現破敗,垂下黑色的角。發旺暗自嘆息:這房子該撿撿漏了,不知自己還能上得房頂不?
躺在床上的他最愛胡思亂想,忽又回憶起媽媽臨終前的話:“好好活下去,為老劉家留個根。”
耳邊嗡嗡作響,似乎又能聽見槍炮聲。頭頂上幾只大鐵鳥飛過,扔下無數鐵蛋下來,發出震耳的爆烈聲。遠處飄著太陽旗,旗下噴射出一條條火舌,就像惡魔吐出的鬼火。一枚鐵蛋落在父親和哥哥身邊,隨著一聲巨響,那里只剩下一個大坑,坑中冒出縷縷黑煙。母親凄厲地慘叫父親和哥哥的小名,可回應她的只有槍炮聲。
十來歲的劉發旺,緊緊地抓住媽媽的手,朝著小樹林拼命地跑。突然,媽媽撲倒在他腳下,望著他笑:“發旺,媽媽去找你爸和你哥,你要好好活下去,為老劉家留個根。”血從她嘴角滲出,胸口的衣襟片刻間被染紅……
劉發旺靠在床頭上,眼角已經濕潤,嘴里喃喃道:“媽,我也快要去找您,到時可別認不出您兒子。不過媽您放心,我為老劉家留下了根。”
“爸,我回來啦。”劉霞蹦跳著跑進堂屋,掀開里屋的布簾:“你好點沒?”她知道爸爸這幾天不舒服在家躺著。
“別過來!”望著要進屋的小女兒,劉發旺沉臉阻止。
“為什么?”劉霞很不解:“爸,你胸口還疼不?”
“爸好多了。”發旺擠出一幅笑臉說:“你去看看你三哥,他怎么還沒回來?”
“三哥在哪?”
“挑水去了。”
“好,我去找他。”劉霞放下書包,又蹦跳著往外跑。
劉五一挑著兩只大木桶朝供水點去,他才十三歲,要挑回這兩桶水實在有些吃力。心里正琢磨著該怎么把水挑回去,正巧在巷口碰到他同學兼死黨小石頭。小石頭大名叫石義海,只因他們家姓石,這胡同里人便大石頭小石頭,石頭爸石頭媽地亂叫,很少有人會叫他們的大名。
“本來要去你家找你,我奶奶不讓去。”石義海把五一拉進院子,興奮地對他說:“晚上火車站廣場放露天電影,地道戰!去不去?”
劉五一問:“今天什么日子啊?干嘛放電影?”
“聽我爸說,好像是為了紀念打敗小鬼子的好日子,晚上他要去維持秩序。”
石頭爸和石頭媽都是鐵路職工,石頭爸還是機務段維修班班長兼民兵連長。鐵路是國有企業老大哥,單位福利好,逢年過節發的東西也多,平常食堂還偶爾會做些米粉蒸肉之類的大菜。在這條巷子中,他們家算得上是殷實之家。
“去,”劉五一高興地問:“幾點開始?”
“八點。”
“好,”劉五一拉拉鉤水桶的鐵鉤子說:“我七點多鐘來邀你,你通知他們沒有?”
小石頭點點頭,望著兩個大木桶問:“你挑的起嗎?”
五一嘆氣道:“我爸病了,我媽買菜還沒回來,挑不起也得挑。”
“要不要我幫你抬?”
“那感情好。”劉五一正著急如何把水挑回去,聽到這話自然高興,兩人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朝供水點走去。
一輛綠色的吉普軍車停在巷口,趙虎頭揉著頭從車上下來,對跟在他身邊的小兒子王援朝直埋怨:“你以為是開飛機啊,才幾步路,快又能快幾分鐘。瞧我這頭,幸虧當初練了鐵頭功,不然就讓你小子廢了。”
援朝嘻嘻哈哈道:“你就別吹了,不就在車門上磕一下嘛。還鐵頭功,車玻璃都比你頭硬。”
虎頭真想吹胡子瞪眼,可胡子是早上剛刮的,還沒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