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君招徠逃民的政策,最初并沒有起到很好的成效。
那上千戶脫離了南鄉戶籍,在謁戾山周邊林子里依靠打獵、捕魚、吃野果的百姓雖然過著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的生活,但卻能勉強靠著新開的一點土地維生,當長安君派人來找到他們的聚居點,邀請他們回到南鄉時,眾人是拒不相信的。
“重新授田?提供種子和衣食?”衣衫襤褸的逃民聽到來自縣中的,都覺得十分好笑。
“世上豈有如此好的事,怕不是誆騙吾等出山,要將吾等緝捕為奴吧!”年紀稍長些的人極為警惕。
“只見說過催稅的縣官,未聞給吾等好處的縣官,騙人的,一定是騙人的!”
當郵無信將這些來自逃民的反饋告知長安君后,長安君和蔡澤面面相覷。
明月當場就有些生氣:“看來祁縣如此難治,都是前幾任縣官留下的爛攤子啊,苛政如虎,將百姓都趕跑了。”
好在旁邊的秦、韓郡縣也好不到哪去,都是重稅重役,否則這些百姓早就往河東、上黨流竄了。
蔡澤卻搖頭道:“這也怪不得縣官,畢竟每年上計,看的不是當地百姓安樂,而是看上繳的賦稅多寡……”
所謂上計,就是諸侯各縣的令、吏向朝廷申報一歲治狀的制度,在趙國,各縣每年九月必須定期地向中央報告本地的租稅收入、戶口統計、治安情況等,朝廷據此評定地方行政長官的政績。
蔡澤道:“臣聽說過一件事,當年,晏子治理東阿一年,不接受當地豪長的私人請托,不接受財物送禮;山林水澤向百姓開放,使得貧民受利,無凍餒之苦,可到了年終上計時,齊景公一看東阿的賦稅少了,當地的豪長也對晏子十分不滿,便不分青紅皂白,對晏子大加責備,認為晏子把東阿治理得混亂不堪,勒令他一年內必須改善,否則就要撤職。”
“又一年,齊景公再看東阿的上計,發現賦稅增加了,豪長們也對晏子贊不絕口,便對晏子連連稱善。然而此番,晏子卻向齊景公請罪,說他這次治阿,一反前態,不但聽從豪長們的私人請托,接受財物送禮,讓各家子弟充斥縣吏,山林水澤,禁止百姓使用,而交給豪長之家開礦伐木牟利。此外,還加倍征收賦稅,又用花言巧語和錢財討好朝中近臣,如今,東阿挨餓的百姓已超過半數,國君卻不憂反喜,晏子道,臣愚不能治東阿,愿乞骸骨,避賢者之路……”
晏子依靠這件事來告誡齊景公,不能只看上計,聽近臣之言來評判治邑優劣。
講完這件事后,蔡澤嘆道:“以晏平仲之賢,若是上計不佳,也要受到國君申飭,何況一般的縣吏。他們本就是外來的,每到一處上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討好當地豪長,征辟其子弟,為各家大開方便之門,此外,便是讓豪長協助收取普通百姓的賦稅,將在豪長頭上減免的部分,分攤到全縣百姓頭上,如此一來,稅豈有不重之理?每逢上計,上交糧食多于往年的,常被視為能吏,得到提拔,少于往年的,則被視為庸吏,遭到責備……”
蔡澤說,諸侯地方上的郡縣長吏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上等是西門豹那種,他們有足夠的見識和膽量,能打破傳統的藩籬,帶著百姓開渠致富,在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同時,也能交上一份令君王滿意的上計,地方越治越好。
中等的,則是一般的官吏,能在政績和百姓死活間做出一定平衡,百姓能勉強度日,上交國家的糧食也不會虧欠。
下等的,就是祁縣前幾任縣官那樣,為了往上爬,競相實行苛政剝削百姓,賄賂上官,至于百姓的安樂,百姓的贊譽,能傳到國君的耳朵里么?能被算作政績么?只要上計政策不變,下面就不會放松。
這樣,他們無視祁縣遭兵災旱災,屢屢加稅,最后導致百姓逃走,戶口大降,邊境秩序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