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回聽她接連說上這許多話,微微帶著討好,卻不顯諂媚。有著姑娘家特有的嬌氣。加之她生養(yǎng)在江南,一口吳儂軟語,真服了軟,咿咿呀呀的,能在耳畔繞上好幾回。
眼角瞥過八仙椅旁童子報春青花瓷插瓶,描摹下她口中雅致,也是有幾分心動。
越過她錯身往里屋行去,姜瑗亮閃閃的眸子忽而暗淡,心里有幾分失落。
他沒應(yīng)她呢……
原本以為,幽姿淑雅的西府海棠,多多少少能討他歡心。她此來是為告罪,這般放低了姿態(tài),也誠心誠意,悔得自個兒都難受了,莫非還是不能打動他么?
正喪氣著呢,便見他換了身天青色直綴,復(fù)又出來了!
“用藥不曾?”他逕自抬手整理襟口,抽空眼問她。
七姑娘好生驚喜,強(qiáng)壓住心頭雀躍,回話也輕快起來。“管大人說,睡前再用,藥效散得快。”
她有幾分猜到他意圖。直到當(dāng)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的出了門,由他帶著往花樹下去,姜瑗還有些似夢似幻的不確定。
世子,何時這樣好說話了?尤其是她開罪他之后。
同一樹海棠底下,有他在近旁,大是不同。倒不是他長身玉立,能搭個手,與她方便。而是他風(fēng)姿堂堂,提著燈籠往那兒一站,當(dāng)真就那般巧,正正擋了她道。
花樹本是長在東北角游廊與山石之間。樹冠舒展,四面八方都是枝椏。因著喜陽,整棵樹微微往游廊外欹生。
繁盛的花枝,都沉甸甸掛在外頭,院子里的倒顯得次了。
他那般精致挑揀的人,怎可能明明有上好的,卻反倒委屈了他。插一枝花骨朵兒干癟稀疏,花色薄淡的,在他屋里徒惹他厭棄。
七姑娘一琢磨,這事兒絕不能將就!
莫不然,他夜里批文正是疲乏,再一抬眼,得,眼前一枝歪瓜裂棗的海棠,生生扎了他眼。還是她殷切切,說盡好話送去的……這不是往他槍口上撞么?
她是來給人道歉的,不是來添堵的。
“挑好了不曾?”他右手掌燈,垂眸看她。
“再等一等。”底下的,她瞧不上眼。傍晚時候和春英來過,兩人瞧了老半天,現(xiàn)長得低矮的枝頭,實(shí)在難登大雅之堂。于是仰著脖子,使勁兒墊腳張望,頗有些誓不甘休的味道。
看她如此上心,半點(diǎn)不肯含糊,他哪里不知她心頭所想。順著她視線看去,果然是那最好的一簇。
昨日她鬧騰一場,叫他看得分明。她是實(shí)心眼兒的人。以為姜和被他下了牢獄,不管不顧就沖到他跟前。彼時她滿目驚痛,心頭又另有牽掛,敢怒不敢言。還沒沖他張口,人已生生被自個兒憋得背過氣去。
事情過了,知曉擺了出烏龍,她心頭又悔了。于是一門心思想著補(bǔ)救。怕他的意思有那么點(diǎn)兒,更多還是心里過不去,非要做到盡善盡美。
她偷偷給關(guān)在柴房里的婢子送吃食,卻不曾在姜昱跟前有半分求情。可見是個拎得清的。對人對己,賞罰分明。
她提著花籠裙,看顧著腳下斜跨出一步,仰頭求他。“燈籠能再照得左邊些么?”
還真拿他當(dāng)仆從使喚了……顧衍眸子一瞇,目光沉沉盯在她臉上。
怎么這樣看她?是不樂意了?她正要改口,卻見那人一聲不吭,紅彤彤的燈籠已換了只手,遞到左邊高高擎著。驀然就照亮了一大片,遠(yuǎn)比她方才求的“一些”更好。
海棠樹下,他風(fēng)姿玉立。素色的袍子,被一樹春色,一籠紅綃,映得溫和閑雅。她遂了愿,立時就笑起來,星子似的眼眸里,落了海棠的倒影,朵朵綻放開來,比樹上的更美。
他看得恍惚一瞬,不著痕跡調(diào)轉(zhuǎn)開視線。嘴上平平淡淡,催促她快些。
噯一聲應(yīng)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