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鳴開了個玩笑,讓排練教室里的氣氛終于松懈了一點。
一張一弛。
季銘沒去計較2秒鐘,溥儀當年是被趕出紫禁城的,1924年革命軍進入故宮,勒令溥儀、文繡和婉容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需要離開故宮,此時19歲的溥儀,他是一種稚嫩的復雜。
驚惶、恐懼、憤恨……但他要鎮定。
他是大清最后的皇帝,而外面有無數人正期待看他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那些卑劣的平民,等待著看到皇室蒙塵的一刻,他決不能讓他們得逞。
然而這一切,都不應掩蓋掉他是一個,從6歲就被幽禁于皇宮,至今只有19歲的遜帝。
任鳴給季銘選擇了這么一段,用意不言而明,他仍然希望真正考校一下季銘的功力——除了劇情本身之外,還有一點,電影版的《末代皇帝》里,這一段尊龍的表現并不高光,導演貝托魯奇,和憑借此片得到奧斯卡最佳攝影獎的斯托拉羅,顯然更側重于使用畫面,也就是鏡頭語言來表現這段歷史。
對季銘來說,這一段,等于前面有路,但他不能走——話劇是不側重于鏡頭語言的,雖然也有話劇會上到小熒屏去放,但那不是演員需要考慮的。
任鳴對此心知肚明。
58秒之后。
季銘先來了個變臉——被通知要離開紫禁城的時候,他正在打網球,然后轟隆隆的軍隊就進來了。
現場的二十個多人在他眼里都成了革命軍。
從帶著汗味兒的笑容,變成劇烈的震驚,然后憤怒,然后陰譎,然后面沉如水——他試圖展示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城府,但有些刻意了。
然后他退了兩步,第一步遲疑拖沓,第二步火氣十足。
“離開紫禁城?”
語氣力求平淡,但情緒卻清晰的讓人吃驚——任鳴就很吃驚,這種情緒控制能力,幾乎算得上是演員的終極技之一了。漢字從來是意味深長的,不同情緒下就有不同意思。
你好,這可以是正常問好。
它也可以是質問好好好,你好,你可真好!
它還可以是嘲諷你好?你怕是好不了啊。
季銘的情緒控制能力,是在《遇仙降》拍攝的時候迅猛提升的,跟演王小花的小演員李媛媛合作的時候,他對情緒的收放控制有了很大的進步,此時拿來用在話劇上,效果似乎比拍電影還要更好一點。
他交流的對象不再是冷冰冰的鏡頭,而是活生生的,同樣有情緒反饋的觀眾了。
這個感覺,很奇妙,也很讓季銘感到興奮。
一演到底,意態飛揚。
跟革命軍爭執時的隱怒和畏縮。
跟莊士敦求證時的無奈和悲涼。
面對婉容的窘迫和躲避。
走出紫禁城時的虛張聲勢和心志變遷。
仿佛一叢瀑布,時而平緩蜿蜒,時而奔騰狂泄,流暢的甚至叫人有些感動。
這段表演,以溥儀回頭看一眼故宮的宮墻作結,面對墻壁,他終究露出茫然和絕望——他知道,再回來的機會,太渺茫了。這一走,可能就是一輩子。
當然,此時他不可能知道,新中國后還可以買票進來參觀。
這是我家,我還要買票?
季銘演完之后,想到這個,莫名其妙笑了一陣——他也說了,把大家都逗樂了。
任鳴收了笑,深吸一口氣“哎,怎么樣?那個,譚——太監,你說說。”
譚太監……譚子陽憋了癟嘴,也不敢反駁,跟個受氣包似的“我覺得演的特別有感染力,雖然不是在舞臺上,也不是正式演出,但就有一種看舞臺戲的那種感覺,特別完整,特別讓人投入?!?
任鳴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