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李炎登基路上的最大障礙是他那個殘暴不仁的兄弟厲王,而一手創出了斷鋒劍法的陳容和她教出的徒弟們則是厲王最大的助益之一。
陳容師徒在為厲王效力時做的唯一一件有些底線的事是不傷害手無寸鐵的平民白丁,盡管對陳容來說,這個底線并不是源于什么所謂的道德感,而是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人在她眼里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無趣,她實在不屑動手。
如果去問辰逸、葉子啟亦或是如今華國大街上的任何一個百姓,陳容都是一個十惡不赦,值得用盡天下一切惡毒的字眼去辱罵和詛咒的人。
然而與她曾經接觸過的人,無論陳姝等她親傳的弟子,還是宋汀蓉之母宋如這樣一位萍水相逢而后深交的大夫,在她們的描述里,陳容并不是一個能用善惡去界定的人。
比如厲王的黨羽干出屠城這種事時,她從沒有阻攔過,因為“別人的舉動與她無關”;但陳姝她們不贊同這種做法時,對那群濫殺無辜者明里暗里的使了絆子,她聽說徒弟救下人命還會稱贊,全然不在意這種在厲王陣營內鬧分裂的舉動會讓她們腹背受敵。
她唯一一次公然與厲王對抗乃至差點撕破臉,是窮途末路的厲王謀劃與北戎勾結來鏟除他曾經的“兄弟”——后來的景帝李炎,這在陳容眼里是“引狼入室”。
直到厲王倒臺前的一個月,陳容給她所有的弟子,包括一直堅持對她施以幫助的醫師宋如傳了消息,讓所有人立刻四散離去,無論去往何處,走的越遠越好。
她給她們留下最后一句囑咐——厲王死后便忘掉這段過去,自生自滅,若十年后,她們還有人未死于對亂黨的清剿,可前往岷縣雙奇鎮隱居,但縱使相遇也不要提起對方是同門舊識。
宋如是最后一個向她辭行的人,盡管她不曾從陳容那里學得任何武功。
她對陳容說,你要死了。
陳容“嗯”了一聲。
宋如又說,燕平以隱鋒山莊莊主之名,揚言要取你的項上人頭,以祭犧牲的莊中弟兄和武林盟友在天之靈。
陳容就笑,她說,她殺了傷了那么多他在意的人,她和燕平兩個卻還是沒能了結彼此,如今她身邊已經沒有別人,大約這本厚厚的爛賬可以看到頭了。
宋如和陳容的談話就在這里戛然而止。巧的是宋如的家人當年便定居在雙奇鎮,而她本人則去了京城,在那里,她聽到這位絕頂高手的結局——
陳容成了私通北戎的主謀,宋如不知這個罪名是她自愿擔下的,還是厲王的設計,但宋如覺得陳容并非那么容易就被栽贓的人。
厲王脫了這數典忘祖的罪名,于是他在自戕后還是被以仁治天下的新帝李炎以兄長的名義安葬于華國皇家陵園。
而陳容的下場卻成了一個令人諱莫如深的謎。宋如做了陸家那個年輕的大管家的夫人,但她也只敢從八卦的小道消息中尋找這位故人下落的蛛絲馬跡。
令她比較放心的是,直到現在,隱鋒山莊都沒有拿陳容來做所謂的祭奠——否則這些自詡是“仁人義士”的武林中人一定會大張旗鼓的宣揚這懲惡除奸的義舉。
但燕平也未必不會封鎖消息,這就超出了宋如所能探聽到的范疇,她沒有堅持查探下去。
十年后,宋如把她年輕時的故事當作笑談般告訴了當時也只是個孩子的宋汀蓉,她似乎和陳姝陳嫻一樣,并不想刻意的將這件事隱瞞一生,又或許她們不想讓有關陳容這個人的一切就這樣被抹殺干凈。
“好了,歇口氣以后,我們得換個地方落腳。”宋汀蓉看了我一眼,“我想,很快就會有人追查過來了。”
孫仲景聽聞后一臉難以置信:“不至于吧?我剛剛向院子外面望了一眼,這兒已經夠荒涼了,我都不信這里居然也是京城的地界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