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什么時辰了?你來遲了,關門!”郭嬤嬤煩躁地揮手,額頭的褶子擰在一處。
小來聞聲,即刻走去強行關門。
“嬤嬤,我知道你還沒招滿人呢,留下我吧。”那個女孩死命扒著門框,抗拒著小來的推搡,情急之下,又大叫一聲,“我會繅絲!我真的會繅絲!”郭嬤嬤被她吵得頭疼,見她說會繅絲,便按捺下心里的不耐煩,扶著腰坐下問:“你咋知道我一定會留下你?”
那個女孩見事有轉機,立時撇開小來,幾步跑到郭嬤嬤面前,笑嘻嘻地說:“嬤嬤,你若是招滿了人,又怎會嫌我來遲?”
“倒是個伶牙俐齒的!”郭嬤嬤細瞧了眼面前的女孩。
一身素凈的棉襦裙罩著中等身量,約莫十五六歲年紀,一張瓜子臉,長著小巧的五官,本是討喜的模樣,只可惜眼角上翹,唇又薄了些,看著有些刁鉆尖刻,沒甚福相。
“你說會繅絲,可是當真?”郭嬤嬤面色半點不動,接著問。她大半輩子見識過太多的人,這會兒只是找做工的人手,并不管她是不是個難纏的主,在她眼里,也根本看不上女孩的小聰明,對她來說,再奸猾的小丫頭,到她手里,餓上三天,都得老老實實,服服帖帖的。
“真的,我娘以前繅絲的時候,都叫我幫忙搖把手。”女孩興沖沖地說。
“那都是幾百年前老掉牙的家伙什了,我還當你真會!算了,要想留下,就好好學,別動不動就在外人跟前,逞能說會繅絲,也不嫌寒摻丟人!”郭嬤嬤橫了她一眼,現在都是腳踩式繅絲車,哪個還用手搖的!
“我肯定好好學!”女孩信誓旦旦地保證,眼中劃過一抹刁滑。
“青竹,時候不早了,你給她登記一下,就帶她進來吧。”郭嬤嬤站起來,扶著小來進去了。“你叫什么,多大了,住哪里?”顧青竹公事公辦地問。
“我叫賈敏,十五歲,南蒼縣人。”女孩飛快地說。
“你是本地人?”顧青竹有點愕然,織坊并不難找,顧大丫她們都能找來,她一個當地人,居然挨到這么遲才來。
“南蒼縣大著嘞,從這頭走到那頭,要穿好幾條大街,難走得很!”賈敏看了眼顧青竹,張開雙臂比劃,虛張聲勢地說。
她雖不知顧青竹的來路,但光看她寒酸的穿著就不像譚府的丫頭,倒像鄉下來的,譚家在南蒼縣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府里的管事嬤嬤都穿著暗花緞面裙,能識文斷字,上得了臺面的大丫頭,起碼比嬤嬤身邊的婢女小來穿得好吧。顧青竹埋頭寫字,并沒有搭話,一則,她確實沒有走遍南蒼縣,不知道從這頭走到那頭到底有多遠,二來,她甚覺賈敏這個名字叫順了,活脫脫就是假名的諧音,這姑娘該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賈敏見顧青竹不說話,以為唬住了這個鄉下丫頭,遂叉著腰,搖著帕子扇風。
顧青竹鼻子很尖,隱約聞到一股香氣,這不是皂角的清淡味兒,倒像是七八種花胡亂糅合在一起,雜亂無章的味道讓人直想打噴嚏。
“阿嚏。”顧青竹總歸還是忍不住,沖著太陽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她揉揉鼻子說:“行了,進去吧。”
她一步跨到前面,生怕落在她身后,被那味道熏得,待會兒吃不下飯。有肉有雨,葷素搭配的午飯對新招進來的人來說,豐盛得有點出乎意料,除了小吉那幫丫頭和賈敏,大家對吃的都很滿意,一桌人就聽見吸吸嗦嗦吃飯的聲兒。
一群陌生人頭一回在一個桌上吃飯,眼睛看著各自碗里,還要捎帶著瞟一眼旁人吃了什么菜,吃了多少飯,免得被人譏笑惡鬼投胎,吃相難看。
唯獨楊大妞吃了一碗粳米飯,又走去滿盛了一碗,菜已經吃得只剩湯水,她每個盤子端起來倒一點,那雜七雜八的酸辣甜咸的味道混在一起,想想都不是啥好滋味,卻見她吃得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