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所謂東征突厥、得勝回朝的和尚懷義,不過是到內蒙古一帶繞了一圈,并未遇到突厥軍隊,觍顏在單于臺刻石記功就班師返還。居然被武后加授輔國大將軍,進右衛大將軍,改封鄂國公,正是榮寵無限,風頭無兩。
沈夢昔佩服武后寵愛面首的豪闊,據說只有這個懷義一撒嬌,無論要什么,武后都會答應。前年懷義和尚攛掇武后拆了乾元殿,耗資萬金修建明堂、天堂。懷義理所當然做了督工,頤指氣使,中飽私囊。出言反對和檢舉揭發之人,最后都被他反咬,或被罷官,或者死去。如此,再無人敢招惹懷義和尚。
懷義是千金公主送給武后的禮物,也是武后的第一個面首,年齡與武后的小兒子,也就是當今圣人同歲。
沈夢昔在馬車中,遠遠看到懷義不懼寒風,騎在御馬之上,他相貌英俊,身材偉岸,身著華麗袈裟,手執金閃閃的佛杖,昂首挺胸,整個人看上去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他并不是真正的和尚,不過是為了進宮方便,才剃度為僧。
但他還真做了一件大事,他帶領白馬寺的和尚,在浩如煙海的佛經中,找到一部《大云經》,經文記載了女主統治國家,后又成佛的一段故事。這就為武后稱帝了經典依據。他還帶領和尚炮制了解釋經典的《大云經疏》,把晦澀難懂的經文譯成通俗易懂的語言,并加以演繹,與當下流行的彌勒信仰相結合,大肆宣傳,稱唐宗室衰微,天后乃是彌勒下生,必定取代李唐的統治,在民間為武后日后登基成功造勢。
此時正是他最為得寵之時,東征突厥,也不過是武后賞他軍功的一個名頭罷了,由朝中宰相為他做幕僚,就這樣,一言不合,他竟敢揮拳就打。
人,其實是最容易迷失自己的生物。
沒有天敵的人類,忘乎所以,成為生物圈最大的禍害,而不自知。
冷眼看,無論是武后,還是懷義,他們都忘記了每天給自己哪怕一刻鐘靜思的時間。武后身居高位,無人可以約束她,使得她權力欲望無限膨脹,且無廉恥之心,為所欲為;懷義恐怕也以為武后會一輩子寵幸于他,而從不給自己留后路吧。
人就是這樣,隨時可能忘記自己的初衷,忘記自己的處境。故而,許多明君晚年變得昏聵,判若兩人。
沈夢昔命盧統領上前商議,好半天也不見對方讓路,只聽得一陣哄笑傳來,隱約聽到“公主”、“再嫁”的字眼。然后就見那懷義縱馬來到沈夢昔車前,騰地躍下馬來,十分瀟灑地雙手一揚,抖了一下大袖,才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不知是公主大駕,多有冒犯了。”
“既已知曉,那就讓路?!鄙驂粑舫谅曊f。
“公主在上,貧僧理當讓路,只是,那五輛馬車,所載均是天后所賜珍貴物品,此處山路狹窄,若是御賜之物有所閃失,恐怕”懷義聲調輕佻地說話,慢慢將頭貼近車簾,此時氣溫約在零上五六度,那和尚光著頭,頭頂戒疤在車簾邊一閃,恰有北風吹過,撩起棉簾,懷義趁機朝車內狠盯了一眼,正看到沈夢昔冰冷的眼神。
他嚇了一跳,縮回頭來。隨即又因自己的畏懼惱羞成怒,不待他再說,就聽到車內傳出不耐煩的話音“走!”
沈夢昔已經有些火起,今天若是給這吃軟飯的面首讓路,明天他不知如何得意。
盧統領應喏,一聲令下,公主府府兵列隊執刀在車前開道,逼得那五輛馬車向后退去。
懷義和尚怒吼一聲,上馬沖過去,對著府兵揮動馬鞭,“御賜之物,爾等也敢搶劫!待我告到天后那里,看不斬殺了爾等鼠輩狗奴!”
府兵被馬鞭抽到,不禁義憤填膺,拔刀出鞘,一時間氣氛緊張,隨時血濺當場。
公主府府兵這半年來,經過特訓,個個氣勢不凡,豈是那酒肉和尚的蝦兵蟹將可比,懷義面對盧統領的鋼刀和冷厲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