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齊州是塊福地,盛產稻米糧草,如若遇到了戰火,齊州能供應上前線的糧草。而且因為運河從其中穿過,引來了不上商戶在這里扎根做買賣,能收好些稅銀充盈國庫。如若坐鎮的是個貪官,小小地撈一筆油水便能賺的盆滿缽滿。
老子有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齊州雖然是塊白璧,卻也是有些許微瑕的。齊州雨水充沛,若雨量適中,那便會造福一方,若天降暴雨,便會為禍一方。齊州常有洪澇。每當這時,朝廷少不得要派發賑災銀兩,如若所用之人并非忠正之士,便會私藏些賑災銀子。朝廷這下便是花了最多的銀子,辦了最不牢靠的事情。劉翊深知其中利害。
秦邵乃前朝老臣秦翰之子,秦翰為官清廉,曾揭發有小官給他塞銀子求個前程之事,一時間引起朝堂上的熱議,牽扯出了好一些貪污的官員,民間百姓間傳聞秦翰是個剛正不阿的忠臣。奈何秦翰已老,并不能前去鎮守齊州,作福百姓,也應該安享晚年了。
秦翰做官如此,做人亦如此,乃至于教育子女也是如此。在秦邵啟蒙之時,秦翰講的第一個故事便是東漢的楊震拒金,望之后兒子繼承自己的衣缽之后能夠清廉為官,只為守著人間正道。這事一時間成為了燕京貴族和官場上的美談,劉翊也曾有所聽聞。所以劉翊便派了派了秦邵這份美差。
這件事看似簡簡單單的指派賑災銀子,但卻并沒有這么簡單。
因為前些天琥山腳下的行宮失火,那個行宮是為了給先帝最愛的錢貴妃泡溫泉所建。琥山以溫泉而聞名,錢貴妃身體偏寒,需要泡溫泉來調理,于是先帝便在琥山腳下修了行宮。雖然后來錢貴妃還是先了先帝一步去了,但是先帝還是十分珍愛著琥山行宮,見殿如見人。先帝生前每年都會撥一些銀兩去修繕琥山行宮,里面飼養著一些燕京皇宮也難見到的珍禽異獸還有一些難尋的名家真跡。
這些日子他正命手下工部大臣著手修復琥山行宮的事宜,這是項大工程,費些銀子。如果不及時修復,恐怕原先的一些資料丟失,想修復成原樣,那便難了,且那些幸存的鳥獸安置也是個問題。如果不復原,他怕百年之后到地底下先帝責問他。
劉翊眉頭緊縮,只覺得額頭隱隱作痛,他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揉著額角。執筆的手懸在那兒,遲遲不肯下筆。兩個聲音在他的心底交織著,辯駁著。他明白,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便會徒添許多不必要的禍患,他登基以來苦心經營博得的英名便會毀于一旦。
一邊是黎民百姓,一邊是父皇生前的珍愛。
糾結了許久,他終于下筆,一行字漂在那折子之上——發銀子救濟齊州,從附近的薊州、延州等地的官府糧倉調配糧食去救濟災民。至于琥山行宮,便先擱置著吧。等到百年之后,到地底下親自向父皇請罪。畢竟父皇將皇位交給他的那一刻,也便將天下的黎民百姓也全都交托給他了。
他始終忘記不了,父皇臨終的時候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說道“朕便要西去了,朕將這天下交給你,這天下的黎民百姓交給你,不要辜負朕、辜負列祖列宗。”剛說完,血從父皇的喉嚨里涌了出來,先帝握著他的手不停地抽搐著,隨后便咽了氣。血染紅了他的袍子,也染紅了他的眼,但是他并未落淚。在他看來,帝王不能重感情。
劉翊深吸了一口氣,仰頭閉目片刻。
待劉翊再次睜眼之時,只見那個小太監還跪在那里,手舉著托盤,有些略微的搖晃,劉翊并沒有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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