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媽媽好久沒有看到你,今天看到你的樣子,發現我們和以前一樣無法正常的對話之后,媽媽又再次的,和以往一樣的,哭了。
不過也和以前一樣,媽媽是躲起來哭的,那種無論如何哭,都不發出聲音的那種哭。
小夏,在這樣的時刻,媽媽的內心是希望爸爸像之前一樣,躲在一個隱蔽的角落,看著媽媽流淚的。對,這種樣子,才是媽媽希望被爸爸的針孔相機,捕捉到的自己的樣子。而不是讓你爸爸錄入媽媽歇斯底里的樣子,也不是讓你爸爸錄入,媽媽在別人的懷抱里哭泣的樣子。而是現在這樣。
對。而是現在這樣。整個臉都扭曲的,紅的一塊一塊的,長大著嘴,大到整個臉都擰在一起,然后臉上充滿了皺紋,肺部一起一伏,動作大極了,而哭。無聲也無息。
媽媽希望,爸爸,或者任何之人,偷偷的,偷窺這種情感。這樣,應該也好過媽媽現在吧。
以前爸爸說媽媽哭起來,太丑陋了。大哭的時候,完全的丑陋,而且嘴里面的唾液粘稠在一起,整個人發出干燥的味道。簡直又臭又丑。
原來真的是這樣的,現在鏡子前面的人,丑的不可思議,好像那種過年時候舞獅的頭套一樣的臉,紅彤彤的,線條很多很多。丑到這種程度,媽媽一邊哭著,一邊被自己丑的覺得好笑。
后來,在浴室的隔間里,媽媽在淋浴里繼續哭,淚水感覺很溫熱,鼻腔里都是鼓脹的鼻涕。在水流里,淚水和鼻涕支流分明,有著完全不同的形態。帶著情感的液體,和無情感的水,不相容,也不干涉。
媽媽無聲的,在淋浴的水流里,歇斯底里的哭泣。如果是有聲的,那應該十分的悲愴。
小夏,媽媽以前的一部分悲傷,是需要觀眾的。媽媽會難過的躲起來,但總希望被找到。媽媽會假裝暈倒,可其實是為了一個吻。而現在這樣的,完全無聲的悲鳴,媽媽心里,則是演給那個曾經給媽媽留下了陰影的爸爸的。也許媽媽一生,都會在這獨角戲里,為一人演出。那就是曾經偷偷窺視著媽媽的爸爸。
從知道那黑暗里有過一個幽靈之后,就再也沒有了窗簾后面的安寧。
媽媽,永遠的,覺得自己正在被偷窺。坐在廁所的那一剎那,哭泣的時候,摳鼻子的時候,拽褲子,脫衣服的時候,都知道有個人在那里,分析著,然后評論著媽媽是個不值一提的常人,齷齪的普通人,低俗的鄙人。
而奇怪的是,從知道自己被偷窺,被偷錄那一刻的震驚,到厭惡,到煩悶,竟然慢慢的變成了一種安慰,一種變態的陪伴感。
現在,那黑暗里的,是媽媽現在哭泣時的伴侶,媽媽想象著有個對象,就像你爸爸曾經在他的針孔攝像機對面一樣,看著媽媽哭。
對著攝像頭的媽媽,像演員一樣專業的,奉獻出全部情感的哭著。一只手扶著墻,幾乎完全支撐不住的,不發出一點點聲音的哭。
媽媽希望能喚醒觀眾哪怕一點點的憐愛,哪怕觀眾有時候覺得媽媽齷齪至極,可面對這樣真誠又淋漓盡致的表演,難道不會有,哪怕一點點的憐愛嗎?
這樣和真實情感混淆一通的生活,今天,現在,媽媽正穿梭在忘我的悲痛和精美絕倫的傷感演繹里。
小夏,媽媽今天的悲痛,其實和演出相比,真實的內容,實在普通的很。
媽媽的痛是因為十分的想念你,媽媽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媽媽那樣短暫的和你打了招呼,又那樣快速的結束了對話。媽媽這場安排,不夠圓滿。擔心和你說的太久,你會覺得厭煩,又擔心太快就結束,你會覺得媽媽不在意你。后來我們結束連線,媽媽心里十分難過。
之后,媽媽心里的苦楚慢慢從胃里泛起來,一直涌上舌根,再之后,那種苦痛,沖進后背,追上脊椎,潛入淚腺和鼻腔,成為被牙齒咬住的一種空氣做成的蛇,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