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常者說今晚宜春樓有蓮花仙子的表演,一定提早去占座兒,吃不多晌就坐轎走了。
暮色蒼茫,慎淑夫人熱熱乎乎地把邢氏母女送出門口,眉眼間盡是寒暄。令沉佑面無表情地抱臂站在一旁,面色苦惱,像是有什么疑惑。
沈曦宜在這侯府多呆一刻都覺得惡心,提前跟藕清出去了。
遙看身后的侯府,熹光燈火正盛,侯府亭臺樓閣郁郁森森,像一口黑洞洞的大嘴,露著白森森的牙齒,吸引著人萬劫不復。
她像是陷入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中,如今想來,發現這場夢還要再做一遍。
未來如何……難以言說。
暮春之夜,江潮連海,海上潮生,花林纖染,一派和諧之美景。夫人公子、小孩大人,熙熙攘攘,買糖人、猜燈謎、放花燈,喧囂又熱鬧。
沈墨禾靠在母親的肩膀上沉沉睡了,邢氏透著轎窗看向外面的煙火,面上全是望女成鳳的欣慰。
沈曦宜的轎子路過宜春樓,看見里面燈火輝煌,樓外擺成一個璀璨的大蓮花形狀,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遠遠地傳來。
她從前路過這種地方,連多看一眼也是不敢的。此時重來一次,心性脾氣都與從前大為不同,一時竟好奇,竟也想聽聽那酥入骨的昆曲兒是什么滋味了。
“壓轎?!鄙蜿匾饲宕嚅_口。
家丁有些意外,回頭道“二小姐,已經很晚了,您還要去哪?。俊?
沈曦宜不答,徑直走下轎來,正正望著燈火輝煌的宜春樓。藕清怕夜晚寒氣重,給她披上一件天水碧大氅。
里面是此起彼伏的叫嚷聲,中間還夾雜著孫常者熟悉的喧囂。
藕清欲言又止,勸道“小姐,您是大家閨秀……站在這種地方,不合適。”
沈曦宜搖搖頭,她本來也沒想多滯留。她不明白這樣的銷金窟何以叫無數有家的男人流連忘返,她不明白清歌鶯語中有怎樣攝人心魄的魔力。
半晌,她嘆了口氣,“走吧?!?
猛然聽得后面一片吵鬧之聲,沈曦宜一駐足,原來是幾個大胡子官差正在轟趕擺攤的小販。
“跟你們這幫人說了多少遍,這里,不準擺攤??!再敢來,就跟爺爺下大獄去!滾?。 ?
一個算命男子猛然被推搡在地,招牌被官兵的鐵腳碾了好幾個回合。
“別別別,別踩!”算命男子惋惜地蹲在地上,撿起的招牌,據理力爭,“君子動口不動手。在下明明看見王半仙在此起攤卜算,怎么他擺得,在下便擺不得?”
“人家王半仙是狐仙轉世!”大胡子官兵滿嘴唾沫橫飛,“你能比得了嗎?刁民!何以敢跟王半仙相提并論?”
幾人推搡起來,那算命男子不比那官兵虎背熊腰,一下子被推倒在旁邊的泥坑里。
“唰!”
沈曦宜正在一旁靜立,猝不及防地被泥坑里的臟水一濺,淡粉色的繡鞋上沾上了一個泥點。
“哎呦喂——”算命男子慌忙之中跌倒在水坑里,手下意識一撐,正好摸到了沈曦宜的繡鞋。
沈曦宜頓感腳面一熱。
“你干什么啊?。 迸呵孱D時尖叫出聲,對著算命男子又推又打,“你怎么摸我家小姐的腳?。∧愀墒裁窗“。∮憛挘?!”
她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尖叫引來了一大片圍觀過客,沈曦宜倒吸一口冷氣,急急向后退,差點在這哄鬧之中也摔倒在地。
“別喊了!!”沈曦宜感覺自己前世也沒這么丟臉過。
算命的男子驟然一回眸,下意識地用手胡亂擦干凈,泥點反而暈開了一朵泥花。
藕清閉眼狂喊道“你干什么啊??快住手??!怎么還想非禮我家小姐!!”
算命的男子被她這么一推略略愕然,歉然道“在下只不過是想稍稍彌補過錯罷了,怎么算得上是非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