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酒肆的一面之緣,也不是因為自己想與太子李誦攀親的閃念,更無關男子對于女子的占有或征服。而是,他發現,自己和宋若昭一樣,周身總仿佛彌漫著一種孤獨。
他與她,看來顯然都不是閑云野鶴,他在追求更豐沛的權力,她則初嘗人婦滋味。可是,韋皋覺得自己每次與若昭對話時,若昭于彬彬有禮之外,眼底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沉重。這種沉重,也是韋皋時常體會到的。
韋皋立于城牒旁,恍惚間神思紛飛。他想,我與你,是多么相像的人啊。
他佇立少頃,微嘆一聲,步下城樓。
又過得半個時辰,牙將來報,吐蕃公主求見。
韋皋一愣,略一思量,道“帳外說話。”
雖是呵氣成冰的季節,冬日倒正輝光燦爛,照著阿眉那胡人特有的濃密長睫,在她白皙發亮的雙頰投下俏皮的影子。她的姿容太過出眾,軍士們縱然已知這是一位異族公主,幾個膽大的年輕后生仍然忍不住盯著她看。
但在韋皋眼里,這個身份過于戲劇化的漂亮女子,令他警惕。
她有著遠超她的稚子樣貌的能力,且不說當日能以一己之力護送皇孫李淳。便是入了奉天城后,也是頗能應對急情。她亮明吐蕃人的身份和長安暗樁的經歷后,德宗非但不降罪,還似乎頗為善待,又教她有機會立下一樁醫治唐安公主的功勞。
韋皋初次于她打交道時,她是胡婢,如今已做回吐蕃公主,著實叫韋皋有些不知如何行禮。阿眉卻莞爾一笑,奉上一個陶罐,道“韋將軍當日有救命之恩,后又對吾等照拂周應,皇甫夫人已是官眷,不便前來,我便替她跑這一趟,帶來些肉食,獻于將軍。”
“肉食?”韋皋接過罐子,詫異道。
阿眉笑得更深“是鼠肉干。奉天城生計日見艱難,將軍現在怕是也只吃糗糧了吧?我本是草原行國之人,原也不像中原唐人這樣只知烹羊宰雞、射熊獵鹿。我們吐蕃人眼里,什么肉都能吃得。”
韋皋臉色微變。他在隴州營田既久,早已不是長安高門子弟時那般講究潔凈,倒也并不覺得鼠肉吃不得。令他不適的,是眼前這胡女說話時的語氣,一種揶揄玩味的隱約傲慢。
竟與那普王李誼有幾分相似。
但韋皋知她在延光公主手下救過宋若昭一命,壓下一絲厭惡,緩緩道“有勞殿下與皇甫夫人。”
阿眉嘴角一撇“韋將軍禮重了,我哪是什么殿下,若真在吐蕃那般金貴,又怎會流落長安。”
“殿下來見韋某,還有何事?”
“韋將軍,我雖一直有許多苦處,但對唐廷并無深怨,如今圣上也恕我昔日為禍西京之罪、賞我今時護衛宗室之功,我倒也愿為天子回鑾出些氣力。”
韋皋低頭,銳利的鷹眸盯著阿眉,道“殿下想如何出力?”
阿眉道“說起殿下二字,將軍近來怕是正煩惱,守城之功要被那普王殿下分去一半。將軍可曾想過,與其死守奉天,不如外借援兵,先解奉天之圍,再逐長安叛將。”
韋皋冷冷道“自應如是,故此,圣上已令崔仆射與皇甫將軍東行聯絡李懷光。”
“說來韋將軍的隴州之師是此番勤王第一軍,若往后的功勛都叫旁人領去,韋將軍豈不是太委屈?遙想當年安史之亂,大唐也向回紇人借過兵。如今吐蕃兵強馬壯,且離來年春末休養蕃息之日尚早,將軍何不向圣上請命,往吐蕃借兵?”
她用一雙杏眼的余光掃過周遭,輕聲道“若將軍有意聯兵,阿眉愿向贊普引薦。”
阿眉語音雖細,卻侃侃而談,渾然沒有往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之氣。韋皋初聽之下,面上矜持,內心很是吃了一驚,此女所說,竟是自己從未想過之計。他念頭輾轉,揣測這阿眉怎地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仿佛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