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師在狂奔。
狂奔到胸口被風撞出一個洞,寒風灌進來,橫沖直撞,喚醒他身體里的魂,讓他想起來一周前他本不是一個咖啡師。
他是一個職業投訴師。主營業務就是與小企業對接,專門投訴他們的競爭對手,偶爾也會接私人業務。
這份新興的職業收入不錯,前景遠大,他本以為找到了自己的事業,可以一直做下去。
結果最近行業不景氣,業務量急劇下降。
自從做完“小馬煎餅”的業務,過去一個多月了,他還沒有新的工作。
他去拜訪“小馬煎餅”。
“老板。發財啊。”
“發財。”小馬哥雖然面相是個大叔,但對話總是高度凝練和江湖氣的。稀疏的胡渣和身前系的碎花圍裙都擋不住那寂寞的煩憂,好像煙花過后夜空無言的沉默。
“老板。最近有生意不?關照一下小弟唄。大娘水餃、好多肉都投訴過了,不是還有金針菇火鍋嗎?我可以投訴他們——”
“不用了。”小馬哥舀出面漿,澆在鍋上,鍋滋滋地叫,蒸汽遮住了他的臉。
“不用了?為什么?”咖啡師的心在痛,像在追問出軌的老婆三個兒子到底哪個才是他親生的,至少有一個也好。
“為什么?”小馬哥的手停下來,看向遠方,一陣風吹過,蒸汽散去,小馬哥堅毅的面龐上流動著一片令人顫栗而浩然的正義光輝,他說:“一個正直的男人不靠打擊對手來抬高自己。”
咖啡師滿面羞慚,離開小馬煎餅,隨即掩面飛奔。
小馬哥的話讓他明白了一點:隨著一個片區的個體經營者道德水平的快速提高,投訴業務的價值就會跟著大幅貶值。
他要考慮轉行了。
那一夜,他抬頭看天上的月亮,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他在思考未來。
可除了蚊子,時不時還有人過來打擾他。
“兄弟,能讓一下嗎?”
“沒看到我在思考問題嗎?”
“可這里是大家的公園,又不是你一個人用。讓一下吧。我和我老婆結婚七年了,已經倦怠了。”
“你和你老婆倦怠關我屁事?”
“我和我老婆想在深夜的時候,在無人的公園里一邊坐秋千一邊看月亮,怎么就不關你的事?懂不懂公共禮儀?”
咖啡師不懂,但那人和他老婆有兩個人,他打不過,只好不甘心地轉移到一旁的長椅上,繼續思考。
思考到一半,又有人拍他。
他很煩,頭也不回,問:“結婚幾年了?”
那人沒回答。
他坐起來,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背著光,帽檐壓得很低,很神秘的樣子。
神秘男問他:“沒事做?”
他點頭。
神秘男掏出一疊東西甩他身上,他揀起來看,是一千塊現金。
他猶豫了一下,咬牙拒絕:“我不是那種人。”
神秘男搖頭:“你就是那種人。我要你辦件事。”
神秘男的要求很簡單,第二天夜里,找到一個女人,把她的臉打腫就好。事成之后,拍照片發給他,他會把尾款結了。
“只用打腫?”
“對。”
“尾款多少?”
“一萬。”
“好。成交。”
“記住。從頭到尾,我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好的。陳船船舶設備有限公司的采購主管陳古。”
神秘男吃了一驚,“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陳古?”
咖啡師指指神秘男脖子上掛的工牌。
神秘男扯下工牌,壓低帽檐,強調:“總之,我不是陳古。”
咖啡師打個哈欠:“嗯,是,你不是陳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