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一連下了數日,卻仍沒有任何停息下來的意思。夜色之下,雪原上列成縱隊前行的鐵重山們也紛紛取下了頭盔,改用厚實的麻布遮掩口鼻。畢竟在這樣的苦寒中,就算說話時不小心輕輕碰到鐵胄的護面一下,舌頭或嘴唇皆會瞬間被牢牢粘住,輕者撕下一層皮來,重者甚至可能就此殘廢。
馬背上的圖婭將身上的羊皮毯子又裹得緊了些,然而此舉卻并不能抵擋朔北凍原上那透徹骨髓的寒冷哪怕分毫。她回頭看了一眼依然暴露于風雪之中,被兩匹老馬拖拽著前行的那只裝滿了俘虜的囚籠。籠內的邑木部眾已經被凍死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也早已不在乎一具具倒在自己腳邊的尸體。每次有新的死亡出現,他們便會如野獸一般爭搶起死者身上的衣服鞋帽來。
圖婭不忍再看這殘忍的一幕,將頭在毯子里埋得又深了些。她清楚地知道眼下憑借自己的力量所能救下的,便只有坐在自己身旁另一匹馬上的將炎一人而已。
終于,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零星的幾點火光。隨后一隊彪悍的騎兵隊伍穿過雪霧,朝著早已精疲力竭的鐵重山們迎了過來,原來已經到了雁落原的邊境。
圖婭遠遠看見來人高舉于風雪中的,是一面代表著族中保守勢力的白鹿旗。領隊一人身穿白鐵鎧,在一群披著裘皮的草原騎兵中顯得格格不入,其正是多日前在密林間同自己走散的元逖。
對方見到公主,當即抑制不住眼中的老淚,跳下馬快步向她迎來。圖婭也親昵地摟著他的脖子柔聲安慰道:
“老將軍別難過了,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自打記事時起,元逖便一直如影隨形地跟隨在這對苦命的母女身邊。在少女心中,其早已替代了祖父的角色,成為眼下自己于世上為數不多可以親近不設防的人。
元逖搖了搖頭,吃力地于公主面前單膝跪下。他身后的近千名騎兵見狀,也紛紛跪倒在雪原之上,同先前鐵重山的無禮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圖婭心中登時涌起一陣的感動,伸手便要來扶,卻忽然發現對方腰間的衣料竟已被滲出的鮮血染紅了。
“老將軍傷了哪里?是不是額達他罰你了?”狄人公主當即便猜到了緣故,心疼地詢問起來。
“一點皮肉傷而已,不礙事。只要能得公主你平安歸來,老臣便不覺得疼。”
元逖只是搖頭,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其身邊執旗的親兵卻忍不住插嘴道:“因為弄丟了公主,合罕一怒之下賜了老將軍五百鞭刑。眼下他后背上皮開肉綻,已經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了!”
圖婭聽聞此言,鼻子一酸流下了兩行熱淚,牙根卻咬得緊緊的:“這是什么道理!分明是額達派來的鐵重山不由分說便將我二人趕入了歿野,要罰也該罰他自己,遷怒到別人身上逞什么威風!”
“公主,此話千萬不可再說!若是傳到新罕耳中,你今后的日子怕是會更加難過。”
元逖在少女的攙扶下重新站起了身,連忙勸她不要因為自己而失言。圖婭卻還是在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
“再難又能難到哪里去?當初額達決定將我當做禮物一般送去曄國時,心里可曾還惦念著我是他的胞妹?若非他袒護偏心,這些鐵重山又怎會那般無禮,甚至連我親口說的話都不信?”
元逖也知道少女說的沒有錯。因為即便此次鬧出了這么大的誤會,甚至險些害了公主性命,欽那合罕也并沒有下令對那些鐵重山治罪,只是輕描淡寫地斥責了幾句。
然而老者并不打算,也絕不能將這些令人絕望的事情告訴對面的姑娘。他只是長嘆了口氣,如從前一樣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無論如何,那夜老臣都不該率眾離營。若是有老臣留在公主身邊,這些日子你也便不會遇上這么許多麻煩。”
圖婭聽他這樣說,心中的怨氣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