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新粉的油壁光可鑒人,便連那地上方磚亦如鏡面般勻凈。
寧萱堂到了。
東平郡王妃朱氏此時已是按品大妝,穿著全套的誥命服,正扶了兩個小丫鬟的手,黃著一張病怏怏的臉,立在門前,恭迎天使駕臨。
這也是皇后娘娘念在她病體難支,格外開恩,允她于屋中接旨的。
自然,朱氏并不敢當真在屋中坐等,而是立在院外相候,以示尊敬。
行至院門前,眾宮人便停了步,雁翅般分散去兩旁,紅藥居雁首之位,眉眼微抬,眸光平視,姿儀是倨傲的,然頰邊的笑容卻很溫和。
她目注垂眸斂首的朱氏,啟唇吐出一句話“皇后娘娘有旨,王妃便在此處接著罷。”
略帶些南方口音的京腔,入耳嬌柔甜美,然所出之言,卻令朱氏有片刻的錯愕。
這都不進屋的么?
就在這院子外頭接旨?
雖說院門上方亦有瓦檐遮雨,磚地也勉強算是干凈,可是,跪在門外接旨,怎么著……都不像是好事兒。
換個不知情的,怕以為接完了旨就要砍頭了呢。
這位天使,好急的脾氣。
朱氏暗自腹誹,倒也沒敢當作惱起來,只迅速抬頭去看紅藥。
方才隔得遠,她眼神又不好,一時竟是沒瞧清,而此際再看,入目處,卻是一卷打開的黃詔紙。
“臣婦接旨。”朱氏只能往下跪了。
詔旨都打開了,她再不跪,是要抗旨么?
紅藥在詔紙后彎了彎唇。
嗯,她打算就在雨地里把差事辦了。
一來,這懿旨攏共也沒兩句話;最主要的原因則是,朱氏那張黃臉,實在是假。
因站得高,紅藥不僅能瞧見她的臉,其手腕與脖子亦在視線之中。
您老倒是抹勻點兒啊。
臉是蠟黃、手是鉛黃、脖子是土黃。
還別說,打眼瞧去,頗有一種層次豐富的美感,宛若地下埋了千年的黃泥女俑重見天日。
不是,干嘛要抹手腕和脖子呢?
紅藥就不明白了。
生病了氣色不好,那就只抹個臉也就罷了,如今這上下統統一抹,這到底是得了病,還是天生黃皮子?
徐玠說過,朱氏身邊有個挺厲害的媽媽,如何也不勸一勸?
心下如此作想,紅藥卻也沒多耽擱,待朱氏向那錦褥上跪好了,便朗聲宣讀了起來
“維建昭十五載,歲次戊寅……”
此乃皇后娘娘正經懿旨,駢四儷六、詞藻文雅,紅藥雖然字字皆識,在皇后娘娘跟前卻是“死記硬背”下來的。
托三公主的福,她如今也算“略識得幾個字”,但這懿旨上的字卻是“認不全”的,只能如此施為了。
懿旨確實不長,其中泰半是在褒獎徐玠,說他如何忠孝知禮,對他敬獻宮中禮物的行徑大是贊許,涉及王妃朱氏的只有兩句
一句贊她教子有方,另一句則點明,皇后娘娘賞了王府女眷兩匣頭面。
然后,沒了。
朱氏臉真黃了。
合著跪了老半天,就沒她什么事兒?
那要她接旨作甚?
她抑住情緒抬眸,望向不遠處那兩只精致的描金匣子,再看一眼旁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官帽箱,蠟黃的臉上,開始往外躥青氣。
闔府女眷得的賞,還及不上徐玠賞賜的半成。
這是什么道理?
旁人不說,她朱氏可是王妃,徐婉貞亦是縣主,得賞最多的不該是她們母女么?
陛下和娘娘最近怎么就這么愛下人的臉?
她都快不想活了。
下死力攥緊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