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正殿,慶文帝拖著副還沒好透的病體半靠在圈椅里,正對面坐了位藍衣道長,兩人低語交談。
寬松的道袍,披散的頭發以及慶文帝手邊觸手可及的鐘磬,使他更顯憔悴。
近些年他越發虔誠起來。
銅爐中裊裊升起的白煙,順著廊柱不斷向上攀升,四處彌散,充斥著昂貴的蕙香。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不自生,故能長生。”藍衣道長半瞇著眼睛毫無懼意道“萬歲想要的盡在其中。”
慶文帝閉眼長嘆“道長所言又何嘗不是,天地之所以能長久,是因為萬物不以其生。”
“可朕不一樣,大銘上上下下離不開朕。”
藍衣道長笑而不語,天地能長存與世是因為天地于萬物無私,慶文帝有私心,注定不能善終。
慶文帝背手踱步至案前,他擰眉沉思,片刻后揮毫而就。
一張寫有‘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不自生,故能長生。’的箋子被他隨手丟給當值伺候的曹醇。
“拿給龔綏他們。”
言罷慶文帝仰頭急步,一振袖子喚了小太監們將乾清宮里的蠟燭全部點亮,他似癲狂般跳入光明。
穿過重重紗幔,慶文帝緩緩跪于神壇之下,單手拈起法指,嘴里念念有詞。
藍衣道人緊跟著跪在拜墊之后,兩道晦澀難懂的誦經同時在乾清宮的大殿中響起。
見狀,曹醇悄無聲息的退出乾清宮,他喚來左右,細聲吩咐若是有什么情況立馬著人來報。
吩咐完,曹醇拿著那張箋子疾步行至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燈火通明,日間當值的幾個閣員都在,除了龔綏,幾乎無人缺席。
南邊洪澇救災一刻等不得,這些閣員從早至晚馬不停蹄的處理南邊救災事宜。
慶文帝可以撒手不管,他們可不能不作為。
“曹督主?”戶部侍郎李灤表情驚訝。
這個點曹醇只身前來,一定是有大的變故。
曹醇右手握箋,表情算不得輕松,他清了嗓子示意內閣眾人注意“傳萬歲口諭。”
此話一落,眾人紛紛起身。
“幾位大人不必拘謹,萬歲只是讓咱家傳句話。”曹醇將箋子向前一推道“這箋子你們看看就知道。”
內閣眾人面面相覷,視線幾經輾轉最終落在次輔殷知曾的身上。
殷知曾面色凝重的打開箋子,上面龍飛鳳舞的畫著兩行大字‘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不自生,故能長生。’
他將這張箋子傳與內閣眾人一觀。
“這句出自《道德經》。”衛賢揣測道“萬歲的意思難道是告誡我們遇事要謙退?”
殷知曾搖頭,慶文帝的意思顯然不在于此。
“曹公公有何見解?”急性子李灤立馬扭頭去問曹醇。
曹醇搖頭,他面上帶笑道“萬歲的意思咱家不懂,咱家只是個傳話人。”
“良文,你通道藏,這句下面是什么。”這時殷知增開口了。
衛賢毫不猶豫的緩緩背道“是以圣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圣人謙遜,才能在眾人中領先,置身渡外,才能保全自身”殷知曾輕嘆一聲“萬歲這是在告訴我們他要當這個圣人”
他要置之度外。
“這”
內閣眾人都是正兒八經科班出身又混跡官場十數年的老人,聽話揣度圣意的本事一等一的高。
“萬歲的意思是”孫丘民像是悟到了什么,表情詫異近乎扭曲。
“就是你想的。”工部尚書張衡江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他長出一口氣“萬歲要當圣人,我們就要做牛羊。”
說完張衡江諷刺道“百姓都做了芻狗,你我做牛羊,不外乎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