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抽的,公子,”他回答,抹了抹沾到魚汁的嘴唇,清了清嗓子,“打了一架。我把他鞭子弄掉后他還想戳我的眼睛呢。”他結束了回答。
“嗯,”辜老頭說,聲音低而遼遠。他在老頭的臉上看出了平靜的表情,而目光卻是微波流轉的。
雙方努力所引起的話頭告一段落。
于是他試探著問起他愛吃什么。剛一問起辜老頭就明白他是在引導高個子談他的話題,老頭便決心岔開它,去談別的話題。
“那不過是吃飽了才會談的事”,老頭敲了敲飯碗。“這個耳頭魚”,老頭試圖執行自己的計劃,卻把耳石說成耳頭魚。
“什么呀?”
“耳頭魚”,老頭重復著,仍然念錯了音,“好吃。”
“是耳石,老頭。你叫它石首魚也成吶。”林明德糾正他。
“是么,我記不住名了,反正就是那魚。”
“是是是,我有兩種小黃魚,從來也不吃,有一天我心血來潮拿著去提提,我嘴里掛著小話題,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嘩啦啦啦啦我說了沒人挺。”
“哈,我沒聽過這調子”,高個子有點好奇地望著他,“自創的?”
“不是,是老頭以前教我唱的小調子,詞不是這個。你以前聽過什么童謠么?”
于是高個子便就他提起的話題輕松地談了開來。他感到好過了一點,從椅子邊沿往后靠了靠,同時視線軟軟地放在高個子身上,仿佛怕這說話人感到拘束,把話題摔到地上。
順著高個子的聲音,轉瞬之間他已到了一個處在遠處的碧泉,并停留了片刻,他在那兒的桃花樹下曬著陽光,諦聽著來自遠山處層層飛檐的佛塔上的鐘聲,鐘聲召喚著善男信女去膜拜佛教。
“我剛才說過——我在說什么?”高個子突然住了嘴,為自己的狼狽處境快活地笑了。
“你在說碧泉沒有很多人留下來是因為—你正說到這。”他提醒著。這時他內心似乎感到一種饑渴。盡管高個子說的話不全然可信,但他還是想知道。
“因為呆在那里,只能當蹩腳貨。”高個子口氣一本正經而且武斷。
他訕訕地住了嘴,沒再問其他的。但方寸已亂。
從小地方來這諾大的京城,究竟是不得以而為的,還是自己心之所屬?
鄭小秋呢?她來這京城是了什么?找父親?
他馬上為這想法生起自己的氣來,死命地攥緊了筷子,攥得指尖生疼。
夜深了,高個子向他們告了別。離開前,辜老頭把一盞燈籠拿給高個子,“記得下次來還我。”老頭補充著。
高個子走出門,腰身挺直了起來,人沒什么變化,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在離這片住宅區沒多遠處,停著一轎子。
高個子走到馬車夫跟前停住,垂眼看著手上的燈籠,一瞬間居然綻出笑意來,“魚上勾了,不是么?”
車夫躬身等著高個子把手里的暖爐接去,卻不想他一言不發,坐了進去。
馬蹄朵朵梅花印早已湮滅在大雪之中,徒留那片白,在無聲的黑夜中等待著,白晝的到來。
確是如此,唯死物才能記錄真實的一切,一如在顧家被撤下去的幾盆花。
顧愆本來正在屋里盥洗,準備前往城門口等著祖母一行人,卻聽到顧小北的通傳,說蘇氏父子倆已在大堂等候。顧愆有點詫異,但待一切就緒后,立即出門與他碰面。
“真是好久不見啦,你都長這么高了。”
顧愆想刺他幾句,可再一想,這也傷害不了蘇沉淵,便直視著這位客人,那副尊容讓他大吃了一驚。他這六年一向是在夢里把那張臉與丑惡掛鉤的,現在卻是第一次見到。蘇沉淵正看著他,和藹得能叫人融化,他忘掉了自己現在的地點,忘掉了蘇沉淵還在眼前,在一剎那,他想起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