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卻成了唯一的漏網之魚,活得最是自在。
曾經還有個丐幫,教他操心。這丐幫幫主的位子,終究不是猜拳贏來的,多少得管一管。凈衣派和污衣派的內斗,是一脈相承的老問題了。他必須得周旋調停一年作凈衣派打扮,一年作污衣派打扮,外加躲得遠遠的,不理幫中細務——無為而治,勉強對付過去。他初見靖蓉時,便是凈衣派風格的著裝(他一出場,金庸便已伏下幫派斗爭的暗線,高明)。好在遇上了蓉兒這聰明娃娃,能讓他放心把這幫主之位傳下去。從此丟下青竹杖,卻作逍遙游。
他的瀟灑卻不止如此。為了保證他的逍遙自在,金庸連最愛寫的一個“情”字,也沒讓他沾染上。老頑童尚且有一段“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的“臭史”,洪七公呢,卻只剩下自嘲,“我老叫化又窮又懶,誰肯嫁我?”蓉兒給他做菜吃,他才做遺憾狀,“他媽的,我年輕的時候,怎么沒碰上這樣好本事的女人!”我想,當他還是洪七的時候,只怕不是沒有妹子追他,而是她們沒有聽過這句現代格言,“要想拴住一個男人的心,先得拴住他的胃”,又撞上了這個美食大過天的男人,只得無功而返了。
沒了女人做菜給他吃,他就走遍天下去覓食,順手行俠仗義。御膳房也闖過了,還留下了狐貍大仙的傳說。他在皇宮的一年里,皇帝小子就再沒吃過鴛鴦膾——無意中再次證明了一點在《射雕》的世界里,華山絕頂,是能與紫禁之巔分庭抗禮的。
后來遇見了黃蓉,更是了不得。這一老一小,害讀者吞了多少饞涎——蓉兒做菜的本事自然是天下第一,但也須經過七公這個吃貨中的狀元來品題,才有了“玉笛誰家聽落梅”,“二十四橋明月夜”這等好菜,換了郭靖,怕只能剩下一味“牛嚼牡丹”了。他吃得高興,也教了郭靖降龍十五掌??此剖撬p易交付了絕學,但遇上蓉兒后,他一生牽腸掛肚的兩件大事——丐幫與美食,從此就有了著落。到頭來,還是他賺了。
寫到這里,忍不住插一句。前日讀蔡瀾先生的《暖食》,先生笑言身為一老餮,常被人質疑會吃而不會做,所以有人請他下廚,從來都不會推辭。不知道洪七公可否有類似的遭遇。他曾被黃藥師帶到桃花島治傷,小住半年。島上啞仆,一時死盡了,無人做飯,卻不知道東邪北丐,到底誰掌灶?而洪七公,又可否有過一展身手的機會?
惡搞原著的電影《東成西就》,卻讓洪七不愛美食愛表妹,把一首《我愛你》唱得飛天遁地。雖然屢遭嫌棄,但仍不屈不饒——雖然把“食”和“色”倒轉了過來,但這份一往無前的熱情,確實得了洪七公的神髓。《射雕》五絕,各有各的放不下,也因此各自磕得頭破血流。唯有他洪七公,選了永遠不會辜負人的美食。不知要說他幸運,還是要說他聰明呢。
畢竟和食物打交道,終究要比和人打交道容易許多。雖然他總是那副嬉笑怒罵的樣子,但似乎總有一道界線,橫在他與旁人之間在幫眾眼里,是“幫主他老人家神龍見首不見尾”;郭靖磕頭叩謝他教授武功,他便磕了四個響頭還禮。蓉兒最是招人疼,洪七公這沒成家的中年老男人,竟把她當女兒待,一句“好孩子別哭,師父疼你”,把黃藥師口吻學得十足十,但真到了靖蓉兩人成婚時,他只留了油膩的三個大字“我去也”,也不知道是用雞腿還是豬蹄寫的,又一次不知去向。
讀《射雕》,我看見的洪七公,似乎一直在路上。他身上,好似有著揮之不去的世俗煙火氣(畢竟中餐油煙重),間或還有溫情流露,但除了美食,再也沒有什么能讓他停住腳步,只留下飄渺的背影和傳說。他年輕時練的武功,名字就叫做“逍遙游”,后來又換了陽剛純粹的降龍十八掌,卻更加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不知金庸寫他武功的變遷,是否要與“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學無窮者”的境界暗合?